所以,这种“礼”,便就是纲常伦理的秩序,把它说成是“天”的属性,是不可变易的,是维护业己形成的伦理社会的“千年不易”的绝对统治,君主如父执高踞于儿臣之上,祖先若神灵更是不可悖逆。
就是这种“礼”,从历史与现实给人们加以纵的、横的种种束缚,剥夺了人们一厘一毫的自由气息。处处都有高墙——这比有形的高墙更加威严,更加无所不在。所以,他才在(论语·子张》中借子夏之语说:“大德不逾闲,小德出人可也。”
这便是“臣服为虏”的“大德”了!
“道德当身,故不以物惑”。人的七情六欲是有悖于“礼”的,处在高墙之内,自然无法向“物”伸手。“德不孤,必有邻”(《论语·里仁》)。孔子说得这么自信,不正是说的在这种伦常秩序下足可以控制住无数的追随者或奴隶么?他是君子,自然会有儿臣“邻”之。“上赏赏德,其次赏才,又其次赏功”。这更是这种伦常的继续,你立大功又何足道,不如当一个拍马屁的忠顺的奴才——想想,几千年来,自孔孟至今,这种“上赏”不是处处可见么?
一个强调“礼”的社会,如不是在物质财富已经非常富足的情况下,人们对物质的追求让位于对美的追求之际,那么,这个“礼”,无非是维护“尊尊亲亲、上上下下”的秩序不变的一个漂亮的谎言。愈鼓吹“礼”,就证明其上层的特权愈在膨胀,愈在坚持其宗法、伦理和血缘社会的基础——极权统治、专制主义、划一的不可选择的强迫意志等等。“礼”的保守性、传统力量之重,没有谁不深深感受到。所谓“社会的每一个进步,都得以道德的沦落为代价”,便是这个道理。什么“礼崩乐坏”、“道德沦丧”、“世风日下”,恰巧是社会变革的必然表现,用不着对此忧心忡忡、狂叫乱喊。以“礼”杀人,便是中国古人所说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每当“礼”的呼声骤起之际,必定是变革受挫、百姓遭难、舆论窒息、社会倒退的时候。统治者恰巧在这“礼”之下重新巩固了他的专制极权。
这便是“礼治”,是孔子的“礼治”的本来面目。
这位鼓吹“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的孔子,也便常常露出其狰狞的面目,一旦听到民变,他便决不犹豫,极力主张“杀之!尽杀之”!凶狠之至。当他听到郑国的子大叔“尽杀蓬符之盗”的消息时,便大加赞赏,潇潇洒洒,振振有词地发表一番宏论:
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左传·昭公二十年》)
一句话,民便是他“宽猛相挤”的掌中人物。这也就是“礼治”。
他的“礼乐征伐自天子出”,也同样是“礼治”主张的结果,于是便有了“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论语·尧曰》)的复辟狂的叫嚣。
所以,他对历史的发展的观点,也便是立足于不易的伦常秩序之上,变是为了不至于失常,得执常以应变。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便有了“中庸之道”,搞折中、调和,而折中、调和的结果,必然是恢复旧秩序、旧道德。所以,他屡屡告诫:“过犹不及。”故不可“过”。还说了不少“君子无所争”(《为政》)的话,认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曾子语)。对历史发展过程中的纷争,不走极端,全能包涵下来,以达到缓和。但他始终不离他的宗旨。“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学而》),离开了“礼治”,是断然不可允许的!一位多么有原则性的老头子——我又用“老头子”这个作为“历史”的代名词了!
因此,他认为历史的三代之变,是可以推导至百世的:
殷因于夏礼,所领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为政》)
正是“执常以应变”,才可能“损益有知”,百世之后也还是不会“失常”的。虽然后世对前代的礼制有所改变,但其本质不变,才有三代相“因”。
这种“损益有知”,与他的“何必改作”,正是相一致、相协调的,是基于历史与伦理的统一不变的观点上面的。总的来说,这一段的历史观,由自然演化至伦理,历史与伦理之间的矛盾尚未有较大的显现。他的史观,则是符合当时及其后相当长一段历史的发展的。他寻求的是历史与伦理的一致,历史与伦理之不变。
平心而论,孔子的历史观里,也仍旧有不少带有积极意义的内容。这些内容,正是伦理,史观脱胎于自然史观之独立的地方。
首先,在于教育。他认为教育的本身可以促进社会的发展。这一思想在西方到了17世纪,启蒙主义思想家才比较明确地提出来。正因为这样,孔子被视为世界上第一大教育家,也还是公允的。不管他教的是什么,教出的人才如何,但他毕竞是最早看到教育的作用的。
自然,他的教育也脱离不了“礼治”的要旨,教育是为了“礼治”,为了历史、社会发展的本身。所以,他将教育的内容分为四科,为首的则是“德行”:
德行:颜渊、阂子鸯、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先进》)
有“德行”者,从政可当“大臣”,传道能为“大师”。所谓“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语言”,指的是外交人才;“政事”,才是军事、财经之类;“文学”,也仅止于“传经”的经师。他教育的目的,便是首要于“礼”,为统治者培养治国的人才,以推行“先王之道”,以求得“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雍也》)。
因此,他的学生子夏一语道破:
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子张》)
大家都往仕途上挤,以当官为最终目的。
不过,孔子早已说过:“唯上智与下愚不移。”(《阳货》)所以,他的教育只是为贵族统治服务的,决不是广义的“有教无类”。本来,“惟小人与女子难养矣”,这些人连养都不够格,何况教呢?“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雍也》)这就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还有,“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季氏》)。所以,对于“下”等人则根本谈不上“学”,而只是奴役罢了。
他提倡“学而知之”,这在历史发展上是很有积极意义的,但这积极意义又被他自己阉割,窒息于“生而知之”的天才观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的先验论中,其消极作用便由此产生了。这与他主张“不变”的伦理史观是相吻合的。
关于他的教育功能的观点,我们只能说到此为止了。不过他的这一套理论,是从伦理史观上来的,从“礼治”上来的。“礼治”是本。
从这一套理论,再引出伦理史观中的英雄史观,更是顺理成章了。
一方面,从礼的规范来说,只有先人才能引导后人,只有上才能治下,惟有父方可训子,因此,历史是帝王所创造的,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不可怀疑的么?秩序是“天”下来的,由君来维持,历史只能由英雄来写,一部中国史岂非帝王将相的兴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