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循环、事物的循环,一直到心的循环,到头来便是“不易”。对于循环圈内来说,这自然是绝对的封闭了。
长期以来的权力崇拜或权力神化,便是伦理观发展成的实用理性的必然结果。所以,宋代科学本可有长足的发展,却也被压迫、浓缩人了内向的伦理心学之中。惟有当官、抓权,才是出路,“为学”不离从政,“学而优则仕”,从而限制了自然哲学与科学技术的发展。这在西方文艺复兴、开始冲破神学侄桔,经济上也日趋繁荣之际,确是巨大的历史悲剧。从此,中国便从世界文明的领先地位后退下去了。
大文豪雨果不无辛辣地指出:
像印别术、大炮、气球和麻醉药这些发明,中国人都比我们早。可是有一个区别,在欧洲,有一种发明,马上就生气勃勃地发展成为一种奇妙的东西,而在中国却依然停滞在胚胎状态,无声无嗅。中国真是一个保存胎儿的酒精瓶。(《笑面人》)
鲁迅所说的,也许人已早知,他说: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伪自由书·电的利弊》)
于是,外国反而靠罗盘引路,用枪炮轰开了发明罗盘与火药的天朝帝国。说起来,该多令人心酸。
被视为中国传统思想的集大成者,也算是颇有见识的王夫之。也视当日西方发达的科学技术不足以当我们祖先一笑,不如我们古人通达、明理,说地图之说并非西方所有,而是误解了中国的浑天之说附会出来,关于望远镜,他更说:
利玛窦地形周围九万里之说,以人行北二百五十里则见极高一度为准;其所据者,人之目力耳,目力不可以为一定之微,……苏子瞻诗云:“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王元泽有云:“抹妹而累之,至两必差。”玛窦身处大地之中,目力亦与人同,乃倚一远镜之技,死算大地为九万里。使中国有人焉,如子瞻、元泽者,曾不足以当其一笑,而百年以来无有能窥其狂骇者,可叹也。(《思问录外篇》)
荒唐之极,可笑之极,光以狭隘的民族感是不足以解释的。他认为,科技再发达,也不过是小慧,是末,而我们讲的是本,是道。这便是思维方式、历史观念的根本不同。
然而,正是王夫之,本着“理依于气”的自然史观,进而提出了“理依于势”的近乎历史主义的观点。他不认为在历史发展之外有什么“天理”、“神意”、“道统”来作主宰,而主张“只在势之必然处见理”(《读四书大全说》卷九)。“势”作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与客观过程,“理”为体现出来的规律性,两者统一在一起,“得理自然成势”,反过来“势之顺者即理之当然”,“势既然而不得不然,则即此为理矣”(《思问录外篇》)。
王夫之还进一步说:
以一时之利害言之,则病天下,通古今而计之,则利大而圣道以弘。天者,合往古来今而成纯者也。……时有未至,不能先焉。追其气已动,则以不令之君臣、役难堪之百姓,而即其失也以为得,即其罪也以为功,诚有不可测者矣。(《读通鉴论》卷三·武帝)
所以,秦始皇搞郡君制,是从“私天下”的动机出发,做了符合“大公”的好事,“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读通鉴论》卷一)。“名微而众寡”的曹操,“挟天子而令诸侯”,足够奸臣了,行霸道而悖仁政,可“势之顺者,即理之当然”。这样,王夫之已经无意中触及到了历史与伦理之间并不能划一的问题,对既往的伦理史观进行了“修正”。但是,中国历史向他提出的问题,与他所能作出的回答只可能是一致的,他只能极力调和历史与伦理之间的矛盾,绝不可能上升到以历史统摄伦理的新高度,从而又窒息掉了他火花一闪似的思想。他的“理势合一”的历史规律论,“即民见天”的历史动因说,“天理寓于人欲”的社会发展观,固然有其进步的一面,可最终仍脱不了伦理的约束,摆脱不开理学的框架,不但没找到真正的出路,反而仍自觉地、明确地维护着它们。“内圣外王之道”仍是一脉相承下来了。以“理”拒绝了一切,即融合了势,又抹煞了个体。这种抹煞,不再是强迫,而是以“个性自觉”来无条件放弃个人权利而实现的。于是,这种异化,又一次走向了新的峰值。从程朱到王夫之,也都无一不主情以义制利,以理灭欲,用理性道德去扑灭感情本能。
中国士大夫一千年来的可悲,就在于对这种等级之礼的伦理观的自觉服从与维护,从而形成极为牢固的依附心理。“内圣”用之于他们,便是潜移默化成的“孔颜人格”——奴才意识,将自发本能导向道德行为,感性冲动归之于理性规范。他们心甘情愿地置身于纲常的秩序之中,甸甸于帝王的权势之下,以谋求其“名位”,丧失了独立的人格。“学而优则仕”——全驱赶于做官的狭道上,只做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的“学问”,至于科技不屑一顾;文学艺术更是下九流了。当官便是一切——也确实有一切,一个皇权至上的官僚社会,有了权便有了一切,只要不去“冲天”,做皇帝梦。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是文章。”多少可概括中国知识分子“做学问”的狭隘性,也多少正证明士大夫对于宗法社会所能起到的“互补”作用——“皮之不存,毛之焉附”的古之遗训,算是把他们说死火了。他们不曾有过自己的独立性,永远只能作人身依附,不做隐士便是奴才。
自宋代以来,知识分子抬出来的诸葛亮,便是他们的理想人物,也正是统治者所需要的“应帝王”、“作宰辅”的样板。
从诸葛亮,我们再去看民间兴起的“文庙”与“武庙”,不又可以看到,文庙祭的是孔子,自然是“仁”的象征,而武庙祭的是关帝,不就是“义”的代表么?“仁义”二者之多,连任何帝王的庙宇都无法相比。这岂不是被神化了的一种至高无上的理性么?圣人,自是高于帝王的。
而这,也是自宋代开始。
所谓“理学”,在伦理思想上吸收了一定的佛教哲学,把个人的修行变为个体的道德自觉,借“月印万川”来构造了新的理论体系,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将伦理观赋予了神学的性质,“明天理灭人欲”,则成了一种准宗教。在某种意义上,当西方正从神学统治的中世纪中挣脱出来之际,我们却在精心构置出了准神学的统治,进人了准中世纪。思想的统治便是这种道德神学了,偶像便是文武二圣——孔子和关帝。
连农民起义,也不可能摆脱这种观念,带上极浓的迷信色彩、宗教色彩,自命为“真命天子”,天下未打下来,便早早称上皇帝,并且为高度集中的权力而开始了内让,为个人的神化而大造舆论。中国的农民,没了皇帝便过不了日子,动不动便得靠“金口玉牙”作公断,指望青天……等等,正是一种丧失历史意识、丧失独立意志的“自在”,走向反面便是暴民意识。所以,一乱一治,古代哲人便也仅把“乱”当做一种维持平衡的过渡。而自宋之后,大一统的局面更稳固,也用不上“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循环观了。
这种“理学”带来的历史性大灾难,不独从戴震所说的“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之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漫漫然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可看出来,在两次落后民族人侵,君臣们束手无策,只待“尽忠”,最后沦为异族的奴隶,也可以看得更清楚。可以说,这是一门制造完美无缺的奴才(内圣)的学问。理学家们的迁腐、愚昧、冷酷、残忍,却对外患手足无措。所以,它也是一种“内耗”的学问。
无疑,这是历史的反动。
作为造成中国历史大倒退的这一理学,在“五四”时期是遭到了严厉的批判与无情的揭露的。但是,当时只是出于一种历史的**,而缺乏历史的科学态度,所以,它潜伏屈曲了一阵之后,一有机会,便又东山再起了。人们不难看见,为何“文革”中的宗教迷狂,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最顶点——虽然只在历史的一瞬间,而当日“太平天国”里的极权专制、惟我独尊、平均主义、暴民意识……等等,又如何以异乎寻常的神速复活,差点窒息了一个人民共和国的生机。历史不那么简单,否定之否定也绝不是某种不变的程序,它的显性因子何时出现,自有其规律。“五四”以来的科学、民主,为何从内部遭到了颠覆,对不少人来说,仍一无所知,实属可悲。
试回忆一下当日的口号吧——“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狠斗私字一闪念”、“宁要社会主义晚点,不要资本主义正点”等等,不正浸透了理学的观念乃至于历史意识么?茶毒我们民族,在宋明间被完成的理学,是到了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历史已提出了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