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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3 神意的激活本体论史观(第2页)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悖论。

无疑地,神学对于伦理学在历史上是一个反动、一个退步。可是,在中国,它一度成为革新、进步的催化剂!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不错,在神权统治面临崩溃之际,伏尔泰、莱布尼茨是拿中国的伦理学当武器,用以摧毁神权。君权(英雄史观)亦比神权(神学史观)要进步,并由此过渡到人权。但即便在西方,包括中世纪的异教,如7世纪小亚细亚的保罗派、10世纪巴尔干的波果半耳派、十二三世纪西欧的纯洁派,尤其是在德国农民战争中的托马斯·闵采尔和再浸礼派,17世纪英国的喀尔文主义——这被恩格斯称之为“当时资产阶级最勇敢部分”的思想体系,它们不是阻碍了历史的发展,而恰巧是积极地干预社会、召唤变革。因此,一般地认为“神权”较“君权”落后是对的,但是,在不同的时代与不同的社会环境下,就得作出具体的分析了。何况佛教带来的不仅仅是教义,而且是一种不同的文化。

我们不妨又回到历史观上来。

印度是一个无“历史”的国度,后世甚至要靠玄奖的(大唐西域记)去寻找他们的历史;同样,佛教也是一门无“历史”的学问,它讲究的是一种“瞬间永恒”的境界。而黑格尔指出:“……‘历史’又是一种主要工具,可以用来发展和决定‘宪法’——这就是说,一种合理的政治状况;因为‘历史’是产生‘普遍性的东西’的经验的方法,因为它给各种观念成立了一个永久的东西。”同样,印度文化充满了诗意的想象,佛教也是一种抽象的思辨,人们不难发现,魏晋至唐代文学中的浪漫主义色彩如何如火如茶地发展起来,一直达到了李白这个高峰,呈现出了与西汉时期文学完全不同的风格与特征。至于艺术上更是如此。

作为统治者的历史观,自然不可以上升到析学的角度。但是,“贞观之治”却是在唐太宗好黄老之术之际出现的。他主张“抚民以静”,本身就是尊重百姓自身的发展,不把上面的意志强加于他们,他自然是深知“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六十章》),“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十七章》)。其时的哲学思潮,正是魏晋以来的本体论哲学的延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应该也不可能借重、依赖于任何外在的权威、偶像,以至于呵佛骂祖……这些与治国的重人事而不重祖宗之法、重事实而不重“历史”沿袭的伦理,恐怕是不无影响的。

就是这样一种自我体验,挣脱了过去历史的束缚,于是才有唐代这一“神意”的激活。换句话说,正是这种“无历史”的史观,使得中国文化这时进人了又一个兴隆发达的黄金时期,摆脱了既往历史和历史观念的羁绊,尤其是所谓正统血缘的伦理史观的羁绊,得以汇集世界文化之百川,从而推涌出一个高度的历史文明时期。

这被誉为“坐集千古之智”、“人耕我获”的世界文化大融合,体现了当日中国人极恢宏的胸襟以及勇于探求的精神,造成了一个开放的系统,所谓的“无”,恰恰接纳了无限的“有”,日后,连英人威尔斯也在他的《世界简史》中称道:

当西方人的心灵为神学所缠迷而处于蒙昧黑暗之中,中国人的思想却是开放的,兼收并蓄而好探求的。

没有了“历史”的包袱,一个民族便能轻装前进,兼容并蓄了。这里,教笔者不由得想起19世纪尼采对所谓“历史感”的非难。他在《不合时宜的看法》第三篇中说,“历史感”“不仅不是我们文化生活的优点及特权,而是一种内在的危险。它正是当代的弊端。历史除了作为生活和行为的仆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这个仆人篡夺了权力,如果他自立为主人,那他就阻碍了生命的活力。由于历史带来的过度负荷,我们的生命已变得萎靡不振了。它阻碍了建立新的业绩的强有力冲动并且使实干家束手无策。因为我们大多数人只有忘掉一切才能有所作为。不受任何限制的历史感如果推到了逻辑尽头,也就会把未来彻底毁掉。”不管尼采在这里说得如何偏激,却还是发人深省的。

不可以轻斥“历史虚无主义”,说不定正是这种“历史虚无主义”的反传统力量,还有可能创造出更辉煌的历史来呢!唐代也“虚无”得可以了,连鲁迅也说:“其实唐室大有胡气。”连隋唐皇帝都带有异族血统呢。印度僧人西来,备受欢迎,还派人上“西天取经”,绝无“崇洋媚外”之非议。有自信心者虚心好学,是绝无“媚态”的。失去自信又妄自尊大,才时刻神经过敏,动不动便斥之以“媚”了。

正是这种“无历史”,对外来文化的吸收,对伦理观念的反叛,对提拔人才的毫无顾忌等等一系列的链式反式,证明了中国历史最需要激活与催化。

不在于神学本身如何,而在于被激活的客体如何。况且西方的中世纪,是在蛮族人侵并带上教会文化,其靠的是暴力与强制,这才有近千年的空白与黑暗。神是至高无上的,神便是一切,一切只能为神学服务。禁欲主义容不得艺术享受,于是连文艺也被窒息了……

佛教的和平传播,在先有老庄与玄学的投契,接近于中国当时的“精神气候”,在后有吸收与改造,善“见理”与“顿了”,摒弃了其玄旨奥理及苦行方式。在其渗人过程中,也逐渐扬长避短。神的至高无上并不如西方那么绝对,以致才发展到了禅宗的“凡夫即佛”,人人都是神了、佛了,那神——惟一的神便无形中消失了,失去了钳制力量,更谈不上绝对权威。既然“人境俱不夺”,一切还是老样子,“天国”也就不那么神秘了。对于皇帝,其头上更无“神”的绝对存在,照样声色犬马,不搞禁欲主义,对下面也就用不着那么严苛。盛唐富裕风流的生活,开放的疆域,开明的仕进,自由的言论,便是这么来的。“无历史”成了历史的丰碑。且看盛唐的浪漫主义诗篇,如何少年气盛;壁画、王俑、石马石狮,无不洋溢着一种自信、豪迈的精神,连佛像也一反愁眉苦脸而变得慈眉笑颜、丰肌润色、充满世俗的幸福感……整个时代心理是何等开朗、健康、热情、向上、豁达!当人们在梢神生活上有了美的追求,而不是困窘于物质生活中的挣扎与叹息时,历史也就成为历史了。难怪当时的科举也要考诗,宫廷亦以能诗为荣,诗本身也是被当做精神上的盛宴!

宝光寺的对联,自然也是一种历史意识:

世外法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

天下事了扰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激活之余,客体在一段躁动之后,必然会重新寻求其稳定的恢复过程。唐代作为一次历史的激活,出现了奇迹,颇具“神意”——对于相对神学史观来说正是如此,而历史的发展仍是自身的发展过程。作为稳固的中国伦理社会观念,无时无刻不力图恢复它的统治地位,寻找机会借尸还魂。

禅宗就这般应运而生了。因此它具有两重性,一方面,它是佛教的“宗教改革”;另一方面,又是伦理学的“神学改造”。前者将佛教还原为世俗的哲学;后者又把世俗的伦理上升为人心——本性或魂灵的学问。它出世又人世——所谓“中观”,不就是亦有亦无,非有非无,“内外不离,即离两边。外迷看相,内迷着空。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俗语便是“若即若离”了。

慧能的四句渴语,竟能教佛教汗牛充栋的佛殿里的经典黄卷无人问津,足可以见理性思辨在中国所面临的可悲命运。

“顿悟成佛”论,固然有其直觉感悟的科学性,可对于佛学来说,则来了个自我否定,它完成了中国佛学的最后形态,可也历史地结束了佛学在中国的发展。遥远的西方彼岸世界,变得举手可触了,就是在自己的心中,现实的苦难世界与天国的极乐世界,众生与佛,仅在一念之差。难怪有人斥之为“骗子”,在兜售进人天国的廉价门票。

以“心”去涵盖乾坤,“一切声色,皆是佛事”,全给神化了,这样极端神秘主义便变成了泛神论,一切皆神也就没有了神。于是,中国古代的无神的伦理观念便乘虚而人,随着盛唐走向没落,旧的观念又重新回来了,并加以了精致的改造,中国社会几乎从此一跟不振。再振也没有汉、唐两朝的鼎盛了。

不可否认,禅宗主张主观能动作用,宣扬“迥脱尘根,灵光独耀”,“上天下地,惟我独尊”,要“负冲天意气”,“作无位真人”,强调反对权威、取消权威、怀疑传统,在后世仍起有不少积极的作用。但是,我们从“穷过渡”、“三天进人共产主义”中,不也看到禅宗“顿悟成佛”的“光辉”么?虚无的历史又导致了历史的虚无……一段历史全息照片中的碎片,也同样可以看到历史的全景。

对这一段历史,是绝不可以形而上学的“佛教时代”的观点去划分的,要把握它、概括它,我以为惟有“激活”二字,这是一种被激活的社会形态——我们不可以说,中国的三大发明及道德——自然哲学,对西方的中世纪同样是个不小的“激活”么?不仅伏尔泰、莱布尼茨,连马克思也都这么认为。

任何一个民族在历史发展的进程中,如果只死死保住自己的传统不放,闭关自守,妄自尊大,势必在自身的衰变因子中走向没落与死亡,这已有古巴比伦等作证明了。而一旦有了外来的激活,便能看清自身的病因,多多少少有所解脱,找出自己的新路。古人的寿命不就只四五十岁么?人生七十古来稀。而今,人上七十已不足为奇了。什么原因呢?既然古巴比伦、古埃及社会在青、中年期夭亡了,而中国社会能延续至今,就证明它是有再生能力的,只要它不讳疾忌医。

唐代的激活,是个历史的明鉴。

在历史哲学中引人“激活”这个概念,我以为是很有必要的。当然,把它的哲学意义加以阐述、发挥,又得另有大块文章了。这里只能到此收笔。

应当说明的是,在这段历史时期内,尽管有佛教文化的兴盛,但仍不能归为神学中观时期。佛教也只在很短一段时间内被尊为国教。而从魏晋玄学始到佛学,其“本体论”也有个演变过程,最后才发展到了禅宗的“即心即佛”,“见性成佛”的“亲证顿悟”。

而柳宗元等人说的“势”,也不妨解释为历史的必然趋势,是历史本身所具备的内在规律,以“势”代替神学本体论中的“本心”或外化了的“自我意识”。当然,他们说的“势”,也仅仅是一种历史的直观。是否可以说,“势”也正是历史的“本心”呢?

泛而言之,这个时期的史观,接近于西方文艺复兴时期前后的相对神学史观与理性史观间的过渡。但是,由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滞力,它只能走向伦理史观的上一个层次——实用理性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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