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舔着黑陶药罐的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苏锦言没用蒲扇,只拿着长柄铜勺,一下下撇去浮在面上的褐色药沫。
这药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养”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病态气色。
书案后,顾凛川披着那件墨色大氅,手里朱笔未停。
他脸色依旧惨白,但眉宇间那股随时要断气的死灰气,到底是被昨夜那一颗虎狼之药给压下去了。
苏锦言盛好药,端到案边。
“昨夜惊扰王爷清梦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昨晚雨下得大了些。
顾凛川笔尖微顿,抬眼看她。
女人发髻有些松散,那是昨夜在榻前与之博弈留下的痕迹,发簪歪斜,摇摇欲坠。
“你当真不怕我死?”他突然问,声音还有些像是砂纸磨过后的粗砺。
苏锦言垂下眼眸,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中即将燃尽的银霜炭,火星子噼啪爆了一瞬。
“怕。”她答得干脆,“我是替嫁庶女,这王府若是塌了,尚书府为了把自己摘干净,第一个要埋的就是我。这世道,寡妇若是没权没势,比那街边的野狗还不如。只有您活着,这王府才有我站着说话的地方。”
没有所谓的忠心,全是算计。
顾凛川没说话,嘴角却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
他伸手,从那一堆奏折底下抽出一张盖了私印的宣纸,顺着桌面推到苏锦言手边。
苏锦言扫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空白的支取令,落款是顾凛川那枚很少示人的私印——凭此令,可随意调动王府库房三成现银,且不过公账,不经管家。
这是把半副身家性命交到了她手里。
“既然怕死,就替我把这府里的篱笆扎紧点。”顾凛川重新低下头,“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叫唤。”
苏锦言收起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金的纸,微微屈膝:“是,东家。”
这声“东家”喊得顺口,倒比“王爷”二字多了几分烟火气的人情味。
日头刚爬上正中,听风院原本死寂的空气就被一阵喧闹撕裂了。
青黛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难看:“小姐……不,王妃,尚书府的大夫人和大小姐来了,说是听闻王爷身体好转,特来贺喜。人己经过了二门,咱们拦不住。”
苏锦言正对着镜子整理鬓角,闻言手上一顿,将那支昨夜用来撬顾凛川嘴的银簪插回发间。
“来得正好。”她对着镜中人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正愁这出戏缺了唱念做打的丑角,这就有人赶着上台了。”
前厅里,茶香混着浓烈的脂粉气。
苏婉柔一身织金红裙,招摇得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她发髻正中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那是皇子府下的聘礼,也是她今日来此耀武扬威的底气。
柳氏端坐在旁,虽是一脸慈爱,那双吊梢眼却不停地往西周打量,像是在估算这王府若是倒了,能搬走多少好东西。
“妹妹这气色看着倒是不错。”苏婉柔端起茶盏,只沾了沾唇便嫌弃地放下,“我还担心妹夫身子骨那样,你这新婚日子必定难熬,没想到妹妹心宽,还能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
这话毒得流脓。
苏锦言也不恼,甚至亲自提起茶壶给柳氏续了水,动作恭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姐姐说笑了。王爷虽清冷些,但待我不薄。”苏锦言说着,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苏婉柔头上的东珠,“倒是姐姐,这东珠光华内敛,想必是皇子殿下特意寻来给姐姐压惊的吧?毕竟姐姐金尊玉贵,不想妹妹我,命硬,经得起折腾。”
苏婉柔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只当她是羡慕嫉妒,掩唇轻笑:“哎,也是妹妹命苦。我听说昨儿夜里妹夫又咳血了?这痨病鬼的身子,也不知还能拖几日。妹妹可得早做打算,别到时候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连个依靠都没有。”
周遭侍立的丫鬟婆子瞬间变了脸色,青黛气得手都在抖。
苏锦言却依旧笑意吟吟,甚至还点了点头:“姐姐教训得是。所以我才得更要好好活着——毕竟这世间的账,总得有人记着,有人算。”
柳氏眉头微微一皱,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味,刚想开口,就见苏锦言挥了挥手。
青黛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是一对素胎瓷瓶。
“这是母亲当年留下的方子,用江南新梅酿的露,最是安神明目。”苏锦言双手捧起一瓶,递到柳氏面前,“听闻母亲近日睡眠不佳,这算是女儿的一点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