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窗棂拍得啪嗒作响,听风院的灯火却稳得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让她进来。”
苏锦言把那张刚签完字的供词压在砚台底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多会儿,门帘子被人慌乱地掀开。
曾经那个连头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的尚书府主母,此刻像个逃难的婆子。
柳氏发髻松散,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衣裳皱得像是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眼底两团乌青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渗人。
她一进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见顾凛川不在,紧绷的肩膀明显垮塌下来,膝盖一软就要往前扑,还没等挨着苏锦言的衣角,就被青黛横跨一步,硬生生挡在了三尺开外。
“母亲这是做什么?”苏锦言坐在太师椅上,甚至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微微抬手,指了指面前空荡荡的地砖,“夜深露重,青黛,给母亲看茶。”
没有椅子,没有软垫。
只有一杯冒着滚烫热气的粗茶,被青黛“当”的一声顿在柳氏手边的矮几上。
柳氏看着那杯茶,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死死盯着苏锦言,那眼神既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根救命稻草。
“锦言……我是你娘啊!”柳氏的声音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眼泪说来就来,“这两日府里乱了套,你爹……你爹要休了我!你不能见死不救,我是你嫡母,我若是倒了,你以为你在王府还能抬得起头?”
苏锦言看着她这副声泪俱下的做派,只觉得好笑。
前两日还要下毒害死女婿,今日就能演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戏码,这尚书府的脸皮,果然是比城墙拐角还厚。
“母亲这话严重了。”苏锦言端起自己的茶盏,撇了撇浮沫,“我不过是个替嫁的庶女,头抬不抬得起来,靠的是我自己,不是尚书府。”
柳氏噎了一下,刚想发作,又生生忍住,急道:“锦言,之前是娘糊涂,但这回是真的没办法了!你只要去跟你爹求个情,就说那参膏的事是你……是你记错了,娘以后什么都依你!你要什么,娘都给你!”
“我要什么?”
苏锦言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袋深处摸出一个旧得发白的荷包,轻轻放在了那杯滚烫的茶水旁边。
“我要个公道。”
柳氏的目光触到那荷包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整个人往后狠狠缩了一下。
那荷包早就褪了色,边缘磨损得厉害,看着像是哪个穷酸人家扔掉的破烂。
苏锦言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荷包翻卷的内衬,指甲在上面一处模糊的刺绣上划过。
那里用极细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不成样子的符号。
一个竖折弯钩像是大写的“L”,另一个半弧形像是半个“S”。
那是生母家乡独有的记号,也是柳淑云这个名字的首尾音韵缩写。
“这是我娘咽气那日,手里死死攥着的东西。”苏锦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大夫说她临终前拼尽了全力想留下什么,那时候我年纪小,看不懂。首到前些日子,我翻看这旧物,才发现这内衬里藏着的玄机。”
她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柳氏惨白的脸:“这针脚,这丝线,还有这只有您闺阁时期才爱用的花押……母亲,眼熟吗?”
“不可能!”
柳氏尖叫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脱口而出:“那荷包早该烧了!那贱婢死的时候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
柳氏猛地捂住嘴,眼里的惊恐满得快要溢出来,可那句话己经泼出去了,收不回来。
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苏锦言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在地的柳氏:“原来您也记得它。本以为只是猜测,这下倒是坐实了。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再告诉您一件您不知道的事。”
她停在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掌控她生死的女人:“我找人重新查验了当年的医案,还在我娘留下的旧衣上提取到了残留的毒性。她死前吐出的最后一口血里,检出了‘断肠香’的成分。而当年全府上下,只有您屋里的熏炉,常年点着这种安神香。”
柳氏浑身一颤,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尽。
“你怕她凭借商贾之术帮父亲聚财得宠,怕她生下的儿子将来争夺家产,所以一杯加了料的安神茶,送她上了路。”苏锦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这么多年,您看着我在您眼皮子底下像条狗一样活着,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您以为我是傻的吗?您以为我会永远做那个任你打骂、替你女儿出嫁的贱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