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没有接那话茬,只是将手中重新封好的信笺递给青黛,神色平静得像是在交代明日早膳的粥要熬得稠些。
“拿去吧。既然王爷要这把火烧得旺,那就把咱们院里那几个空药罐子一并砸了,动静闹大些,最好让隔墙那几只耳朵都听个真切。”
那一夜,听风院里又是砸东西又是起火,折腾了大半宿。
然而,尚书府那边的疑心病,比苏锦言预想的还要重。
仅仅过了三日,负责在外盯着动静的白鹭便匆匆赶回,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好听:“夫人,那头不信咱们真就把药渣烧绝了。这几日城南药市上,有三家铺子都在暗中高价收‘摄政王府弃用的汤渣’,连带着咱们倒出去的灶灰都有人盯着。”
苏锦言正拿着剪刀修剪窗台上的兰草,闻言手下动作未停,只是一剪子下去,那枯黄的叶尖便飘飘荡荡落了地。
“这是想从灰堆里扒拉出顾凛川的命数来。”她轻嗤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意外,“既然她们这么想要,咱们若不给点东西,反倒显得心虚。”
她放下剪刀,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衣箱的青黛:“换身衣裳,扮作小贩去那药市走一遭。既然有人收,自然就有人卖。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在往外卖咱们府里的‘药渣’,又是谁在买。”
青黛办事利落,不过半日功夫便回转了。
她不仅记下了几个接头人的身形特征和那一连串听着古怪的黑话切口,更是花重金从那贩子手里“截”回了一小包所谓的王府药渣。
昏黄的烛火下,苏锦言将那包带着焦糊味的灰黑色碎屑摊在白瓷盘里。
她没用手碰,而是取了银拨子细细翻检。
在一堆几不可辨的灰烬中,几缕未燃尽的紫褐色纤维格外扎眼。
苏锦言眉头微蹙,起身从床榻暗格里取出一本泛黄的残册——那是生母留下的《百毒谱》。
她对着烛火比对了许久,指尖最终停在了书页的一角。
“腐心藤。”
苏锦言低声念出这三个字,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寒意。
这东西并非药材,入药无半点疗效,唯一的用处便是麻痹经络,让人五感渐失,最后活活烂在床上,却查不出半分病因。
这是黑市里明令禁用的毒引。
尚书府想买药渣推算顾凛川的病情,却不知这流出去的药渣里,竟藏着这般阴毒的秘密。
顾凛川喝的药里,被人加了料。
次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苏锦言便命人备车,只说要去太医院替王爷“谢诊”。
太医院内药香弥漫,李医正正端着茶盏同几位同僚闲话,见摄政王府的人来了,面上立刻堆起那副惯常的恭谨笑意。
“夫人今日怎的亲自来了?可是王爷身子有什么不适?”
苏锦言面上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忧色,身后青黛捧着一只密封的小瓷罐。
“李大人,王爷昨夜咳得厉害,妾身心里慌得紧。这是昨夜王爷咳出的东西,妾身不懂医理,只觉得这气味有些古怪,这才冒昧拿来,想请大人给掌掌眼。”
李医正他接过瓷罐揭开一闻,眉头都没皱一下便道:“夫人多虑了,这不过是旧疾排浊罢了。王爷体内淤毒未清,咳出来反倒是好事。”
“原来是排浊。”苏锦言似是松了口气,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张极薄的宣纸。
那纸乍看寻常,实则是江南商号专门用来验货防伪的特殊纸张。
她动作极快,趁着李医正还没反应过来,反手便将那纸覆在了罐口。
不过两息功夫,原本洁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几道狰狞的淡紫色纹路,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
满堂太医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苏锦言看着那纹路,声音轻柔,却字字如针:“李大人,妾身虽不懂医,但幼时随母亲在江南,倒是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药商提过一嘴。这‘雾痕法’若是遇着寻常淤血,显的是褐色;若是遇着‘清露粉’,显的才是这紫色。”
她抬起头,目光首首撞进李医正有些慌乱的眼底:“我娘说,紫纹现,十有九是人为添毒。这排浊之物里,怎会有这种东西?”
太医院的大堂内瞬间死寂。
李医正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面上的笑容僵硬得快要挂不住:“这……许是夫人这纸张受了潮,或是沾染了别物……”
“或许吧。”苏锦言没等他编完理由,便干脆利落地收回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脸上重新挂起温软的笑,“既是大人说是排浊,那妾身便放心了。只是这纸,妾身还是带回去再研究研究,免得冤枉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