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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棋的故事002(第2页)

“从他轻声细语安慰我的模样,看着他那种充满好意的眼光,我就明白,我在这里很安全。

“两天之后,这位好心的医生很坦白地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守卫听到我在房间里大吼大叫,起先,他以为有人闯进我的房间,而我正在跟那个人吵架。可是,当他把门打开,我立刻就向他扑过去,疯狂地大吼大叫:‘你这个恶棍!你这个胆小鬼!这步是什么棋啊!’我嘴里一边大叫,一边企图掐他的脖子。后来,我实在攻击得太凶猛了,他只好大叫救命。看到我那种疯狂愤怒的模样,他们就拖着我去找医生检查。我忽然挣脱,飞身扑向走廊的窗户,一拳打破了玻璃,把手割破了。你看,这里还有很深的伤疤。被送进医院的头几个晚上,我一直在发烧,不省人事。可是那时候,医生认为我的神志完全清醒了。‘当然,’医生小声地补了一句,‘我最好不要向那些官员透露你的情况,要不然他们又会把你带回那里。你大可放心,我会尽量帮助你。’

“我不知道这位好心的医生究竟向那些折磨我的人说了些什么,反正,他们认为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把我放了。也许,那位医生告诉他们,我已经神经失常了。也许在我住院的这段时间,盖世太保认为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希特勒已经占领波希米亚,对他来说,奥地利的问题彻底解决了。我只要签署一份文件,保证在两个星期内离开我的祖国,我就没事了。整整两个星期,我忙着办理成千上万的手续。这些手续,是现代任何世界公民出国旅游的时候都非办不可的:军事机关和警察局的证明、缴税、领护照、出境签证、健康证明。这样一来,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去回想不愉快的事。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帮助我们调整头脑,自动把那些会伤害我们心灵的危险东西排除掉,因为我发现,每当我开始回想被关在房间里的那段日子,我的脑子就开始糊涂起来。过了好几个星期,也就是上了这艘船之后,我才重新找到勇气,去思考自己究竟遭遇了什么事。

“现在,你应该可以了解,为什么在你的朋友面前,我的行为会如此不得体,甚至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当时,我只是碰巧到吸烟室走一走,看到你和朋友们坐在那边下棋,我内心充满了惊讶和恐惧。我不由自主地感觉到,我的脚好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了。我已经完全遗忘,一个人竟然可以坐在真正的棋盘前面,用真正的棋子下棋,我已经完全遗忘,下棋的时候,居然是两个不同的人面对面坐着下棋。我确实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这些人在桌子旁边所做的事情,就是我在之前那几个月里所玩的游戏。那些日子,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我把自己当成对手,试着玩的那种游戏。我发现,在当时那种极度艰苦的环境中,我练习下棋所使用的字母和数字,其实只是代用品。你们用骨质的棋子,上面的符号就是我当时所用的字母和数字,我很惊讶地发现,棋子在棋盘上移动,和当时我所想象的情景一模一样。我内心的惊讶,大概和天文学家差不多。天文学家用非常复杂的方法,在纸上计算出新行星的位置,后来,当他抬头一看,果然在天上发现一颗晶莹剔透的星星。我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凝视着棋盘。我发现,我脑海中所想象的图案,那些骑士、主教、国王、王后、卒子,在棋盘上都变成了真正的棋子,木头雕刻的棋子。为了看到完整的棋局,我必须先把这些棋子从脑海中想象的棋盘移到真正的棋盘上。我终于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我想亲眼看看这一盘有两个活生生的棋手互相厮杀的游戏。于是,刚才那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就发生了。我把礼貌抛到脑后,很粗鲁地干扰你们下棋。不过,你的朋友走错那步棋的时候,我仿佛感觉有一把刀刺进了我的心。我之所以拦住他,纯粹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是一时的冲动,就好像有人看见一个小孩子俯身趴在栏杆上,一定会毫不考虑地把他抓住。比赛结束之后,我才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多么冒失,多么不礼貌。”

我赶紧向B博士表示,能够在偶然的机会里认识他,我们大家心里是多么高兴。我告诉他,听完他刚才所讲的故事,我觉得,要是明天能够在这一场临时决定的比赛中看他下棋,对我来说将是一件更有趣的事情。听了我的话,B博士的动作显得有点局促不安。

“不要这样,千万不要对我抱太高的期望。对我来说,这场比赛只不过是一场实验……只是想试试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能够下一盘正常的棋,是不是能够在一面真正的棋盘上,用真正的棋子,跟一个活生生的对手厮杀。因为,现在我越来越怀疑,当时我下过的那几百盘,甚至几千盘棋,是否真的符合国际象棋的规则。我想知道,当年的游戏并非只是梦见自己在下国际象棋,并不只是一种国际象棋的热病,并非只是昏迷状态下的游戏。玩这种游戏的时候,就像在做梦一样。中间许多过程都是一闪而过。你要我很狂妄地认为自己可以向国际象棋大师挑战,甚至向世界首席的棋王挑战,实在是一种奢求,希望你不是认真的。我之所以对这场比赛感兴趣,只是基于事后的好奇。这场比赛,对我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因为我想确定,我当时在那个房间里做的事情,究竟是真的在下国际象棋,还是一种疯狂的行为。我想确定,当时我究竟是在危险的暗礁前面,还是已经越过了这块危险的暗礁。就是这样,没有别的目的。”

第二天下午三点,到了约定时间,我们都准时聚集在吸烟室里。除了我们这群人之外,还多了两个棋迷。他们两位是船上的军官,特地请了假不值班,来看这场比赛。琴多维奇也没有像前一天那样姗姗来迟。两个人按照规定挑选了棋子的颜色之后,一场值得纪念的、无名小卒挑战世界冠军的比赛就开始了。可惜的是,在场围观的,都是像我们这种看不懂门道的外行人,因此,这场棋局厮杀的过程没有被列入国际象棋年鉴的机会,就像贝多芬的钢琴即兴曲在音乐史上永远失传一样。虽然,第二天下午,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努力回想,试图还原整盘棋的过程,最后还是白费力气。也许是因为棋局进行的时候,我们把所有的热情都投注在两个棋手身上,根本没有留意他们怎么下棋。因为,在棋赛进行时,两个对手在举手投足之间表现出来的智力差异越来越明显。琴多维奇活像一具下棋的机器,在整个比赛中像岩石一样动也不动,两只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对他来说,思考仿佛是十分耗费体力的动作,必须集中全身的力量和感官知觉。而B博士正好相反,他的举止一派轻松潇洒,落落大方。“业余爱好者”这个字眼最贴切的解释是,游戏的时候应该要得到纯粹的快乐。B博士是一个真正的业余爱好者,他完全放松了身体,在开头那几步棋走完停下来等对手的时候,他一边和我们聊天,一边解释。他从容不迫地点燃一根烟,只有在轮到他的时候,他才会瞄一眼棋盘,仿佛对方走的每一步棋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开局例行的几步棋下得相当快。一直到第七步或第八步棋,整盘棋的局势渐渐明朗,仿佛事先已经设计好了。琴多维奇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从这一点我们看得出来,真正的生死决战已经开始了。但是,老实说,就像在任何真正的比赛中观战一样,我们这些外行根本看不懂局势的演变,心里不免感到若有所失。因为棋子在棋盘上交错纵横,越来越复杂,我们也越来越看不懂这两个对手究竟是谁占了上风,更猜不透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我们只看到一个个棋子向前移动,像撬杆似的,想使对方的阵线出现一个缺口,可是,我们无法理解每一步棋背后的战略意图是什么,因为,像他们这种高手下棋,每一步棋都暗藏玄机,为后面好几步棋铺路。

我们大家都情不自禁地弯下腰去看棋盘,想看看那步棋有什么玄机,为什么他会这么得意。乍看之下,实在看不出这步棋对琴多维奇有什么直接的威胁。显然,我们的朋友一定是看到这盘棋的结局,知道自己赢定了,才会喊出这句话。我们这些业余的门外汉眼力浅薄,一时还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听到那句充满挑衅的话,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无动于衷。他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这下你完了”这句侮辱人的话。他没有半点反应。我们大家都屏住呼吸,鸦雀无声,现场只听得到放在桌上计时的怀表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过了三分钟、七分钟、八分钟,琴多维奇还是一动也不动,我似乎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紧张,因为他厚厚的鼻孔张得更大了。

我们的朋友似乎也和我们一样,觉得这种等待的沉默令人难以忍受。他猛然站起来,开始在吸烟室里踱来踱去,起先走得很慢,渐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看到他这副模样,大家都有些惊讶,可是,没有人心里比我更焦虑,因为我注意到,尽管他飞快地走来走去,却是在某个范围里绕圈子,仿佛这个宽阔的房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栏杆,走几步就会碰到,逼得他不得不转身往回走。当他这样走来走去的时候,不知不觉中,他绕步的范围正好和从前他被囚禁的房间大小差不多。这个发现,令我全身汗毛直竖。在他被囚禁的那几个月里,他一定也是这样,两手不停地抽搐,缩着肩膀,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跑来跑去。在那里,他一定是这样,不知道跑了几千次,两眼发直,闪烁着疯狂的熊熊火焰。

我们激动不已,一个个不自觉地跳了起来。每个人心里都觉得应该说几句话,或者用某种行动来发泄一下内心的惊喜。只有琴多维奇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不动,神色自若。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用他那呆滞的眼光望着我们的朋友。

“再下一盘吗?”他问道。

“那还用说。”B博士迫不及待就答应了。我听了,内心隐隐有一种不安。我想提醒他自己说过的话:只下一盘,绝不下第二盘。可是来不及了,他已经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把棋子重新摆好了。由于动作太激烈,有一颗卒子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到地上,掉了两次。看到他很不自然的激动模样,我心里的不安渐渐转变成忧虑。他原本是一个安详的人,如今显然变得过度兴奋。他的嘴角抽搐得越来越厉害,全身发抖,仿佛感染了严重的寒热症。

“别下了!”我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现在不要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样太伤神了。”

“伤神!哈哈!”他轻蔑地大笑说,“要是不磨蹭太久,我都已经下了十七盘了!唯一会让我伤神的是,用这种速度下棋,我得努力让自己不要睡着。好!我们开始吧!”

最后这几句话,他是用一种激烈得几近粗鲁的口气,冲着琴多维奇说的。琴多维奇心平气和、不慌不忙地看了他一眼,他那呆滞的眼光中仿佛有一只紧握的拳头。那一瞬间,这两个棋手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气氛:一种危险的紧张、强烈的仇恨。他们两个人下棋,不再只是为了探探对方有多少本事,而是把对方当成仇敌,发誓要消灭对方。琴多维奇犹豫了很久才走出第一步,然而,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他是故意的。这位训练有素的战略家已经发现,只要他故意慢慢下棋,对方就会精疲力竭、火冒三丈。所以,他坐在那里,足足等了四分钟,才用最普通最简单的方式开了棋,也就是按照惯例,把国王前面的卒子向前移动两格。我们的朋友立刻把他国王前面的卒子向前推,可是琴多维奇又停下来休息了很久,久得令人难以忍受。就像一道强烈的闪电过后,大家屏住呼吸等着轰隆的雷声传来,可是始终听不到雷声。琴多维奇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静静地、慢慢地思考着。我越来越清楚感觉到,他的居心非常恶毒,不过,这样一来,我也有了足够的时间去观察B博士。B博士刚把第三杯水灌了下去,我不禁回想起,他曾经告诉过我,他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常常像发烧似的干渴难耐。他已经显现出异常激动的所有征兆:我发现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手上的伤疤显得更红、更深。不过,他目前还能够克制自己。一直到了第四步棋,琴多维奇还是一样漫无止境地思考,B博士终于失去控制了。他突然冲着琴多维奇大吼了起来:“老天!拜托你赶快走吧!”

B博士咬了咬嘴唇。我发现,他的后脚跟在桌子底下敲打着地板,显得越来越焦躁。我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紧张。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心里很苦恼。我很担心,某种疯狂因子正在他体内慢慢酝酿。果然,到了第八步棋,又出事了。B博士越等越不耐烦,他已经控制不了内心的紧张情绪。他坐在椅子上摇来摇去,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子上敲打起来。琴多维奇再次抬起沉重硕大的脑袋。

“请你别敲桌子好吗?这样会干扰到我,我是没办法下棋的。”

“哈哈!”B博士笑了一声,“这还用你说吗?大家都很清楚。”

琴多维奇涨红了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以尖锐而愤怒的语气质问博士。

B博士又恶毒地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说,你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琴多维奇不吭声,把头低下去。

一直等了七分钟,他才走了下一步棋。这盘棋就这样以慢得要命的速度,拖拖拉拉地进行。琴多维奇越来越像一尊石像,到后来,他总是想足了十分钟,才决定走下一步棋。每停顿一次,我们朋友的举止就变得更奇怪。看起来,他似乎不再关心这盘棋了,他的心思仿佛已经被另外一件全然无关的事情盘踞了。他不再匆促地走来走去,而是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他两眼发直,露出迷惘的神情,呆呆地注视着前方,不停地喃喃自语,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暗自揣测,他可能沉浸在无穷尽的棋局联想中,也可能在构思另外的棋局,因为,每当琴多维奇走完一步棋,都要别人提醒他,他才会从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然后,他要花上一分钟的时间,才能回想起这盘棋走到哪里了。我越来越怀疑,他的精神病已经悄悄地发作了,他可能早就把琴多维奇和我们大家都忘得一干二净。而这种精神病很可能会猛烈爆发。果然,下到第十九步棋的时候,危机爆发了。琴多维奇一移动他的棋子,B博士没有看棋盘一眼,就突然把他的主教向前推了三格,然后大叫起来,把大家吓了一跳:“将军!将军!”

我们大家都以为他走了一步妙棋,立刻盯着棋盘。可是,一分钟之后,发生了我们都料想不到的事。琴多维奇很慢很慢地抬起头来,逐一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之前,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们。他似乎是在尽情享受着某种滋味,因为他的嘴角渐渐浮出心满意足、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微笑。对他而言,我们的茫然就是他最大的胜利。等到他享受够了胜利的滋味之后,他才用虚伪的礼貌对我们说:“很抱歉,我实在看不懂这是什么‘将军’。各位先生有谁看得出来我的国王被将军了吗?”

他突然不说话了。我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或者应该说,我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臂,这样一来,即使他在发烧或是神志不清,他也会感觉到我在掐他。他转过头来,像个梦游的人似的盯着我。

“你有什么事?”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声“记住”,同时用手指头摸一下他手上的伤疤。他不由自主地模仿我的动作,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条血红的伤痕。然后,他突然开始发抖,全身抖个不停。

“我的天啊!”他嘴唇发白,低声地说,“我又说了什么傻话,或是做了什么傻事吗?……难道我又……?”

“没有,”我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可是,你必须立即停止下棋,现在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记住医生交代你的话!”

B博士猛然站起来。“请原谅我愚蠢的错误。”他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并且向琴多维奇鞠了一躬说,“我刚才说的话,当然完全是胡言乱语。不用说,这盘棋你赢了。”然后,他又对我们说:“各位先生,我也要请求你们原谅。不过,我事先已经警告过你们,不要对我期望太高。请各位原谅我出了丑,这是我最后一次下国际象棋了。”他鞠个躬就走了,那种神情就像他最初出现的时候一样,谦虚而又神秘。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这辈子再也不会去摸国际象棋,而其他人大都感到有点茫然,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刚才差一点就卷入一件很不愉快的危险事件。“该死的笨蛋!”麦肯纳失望之余,嘀嘀咕咕地骂了一句。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人是琴多维奇,他还瞄了一眼那盘残棋。

“真可惜,”他用猫哭耗子的口气说,“这个进攻计划安排得真不错啊!以一个业余爱好者来说,这位先生真是个罕见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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