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你真的答应付给他两百五十元美金了?”我惊叫起来。
“为什么不呢?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如果我牙齿痛,而船上正好有一位牙医,我总不能平白无故要他帮我拔牙齿吧!他说得没错,我本来就应该付钱给他。无论是哪一个行业,真正的行家通常是最精明的生意人。对我来说,做生意越直截了当越好。我宁愿付现金给这位琴多维奇,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施舍,还要和他说谢谢。更何况,我在我们的俱乐部里也常常输钱,每次输的钱还不止两百五十元美金,而且,对手还不是世界棋王呢!我想,‘三流棋手’输给世界棋王,应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我感到很惊讶。“三流棋手”这个字眼只不过是我随口说出来的,没想到对麦肯纳的自尊心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不过,既然他打算自掏腰包,付钱享受这种昂贵无比的娱乐,对于他这种虚荣心,我也就不妄加批评了。再说,由于他这种虚荣的个性,我终于有机会和我朝思暮想的人碰面。我们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四五位先生,他们都自称是国际象棋的爱好者。为了这场比赛,我们除了定下比赛用的桌子,还把附近的几张桌子包下来,这样一来,我们就不会被进进出出的旅客干扰了。
第二天,我们这一伙人准时抵达现场,一个也没少。琴多维奇正对面的座位理所当然地让给麦肯纳。为了纾解紧张的心情,他一根接一根地猛抽浓烈的雪茄,不时很焦虑地看着手表。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位世界棋王足足让我们等了十分钟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用这种方式出场,才能突显他那种高人一等的架势。之前,我的朋友就告诉过我他的事,因此,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他从容不迫、安安静静地走到桌子旁边。他甚至不肯自我介绍,那种倨傲的态度仿佛在告诉在场的人:“我是什么人,你们都知道,至于你们是谁,我根本懒得知道。”接着,他摆出一副专业的架势,用冷冰冰的口气,开始安排下棋的事宜。由于船上的棋盘不够,没有办法进行车轮战,因此他建议我们合力对付他。他说,他每走一步棋,就会走到房间另一头的桌子旁边,不会影响我们商议。因为船上没有摇铃,我们下完一步棋,可以用汤匙敲一敲茶杯,请他过来。他建议,如果没有人反对的话,每一步棋最多只能考虑十分钟。在他的面前,我们忽然都变成了小学生,乖乖接受了他所有的建议。
抽签之后,琴多维奇抽中黑子。我们先走一步,而他连坐都不肯坐,站着回了我们一步棋,就立刻走回他的桌子,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随手翻着一本杂志。
这盘棋实在乏善可陈。不出所料,我们果然被他杀得毫无招架之力,总共才走了二十四步棋,就一败涂地。其实,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世界棋王轻而易举地打败六个泛泛之辈,本来就是稀松平常的事。然而,琴多维奇那种倨傲的态度却让我们十分反感。他摆明要让我们觉得,对付我们这些人,他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每次他走到桌子旁边,都故意漫不经心地向棋盘瞄一眼,对我们视若无睹,仿佛我们只是桌子旁边的几颗木头棋子。那种态度就好像把骨头扔给一只癞皮狗的时候,连看都懒得看它一眼。我心里想,他实在可以厚道一点,不必那么刻薄。他可以很大方地指出我们的错误,用友善一点的态度给我们一点鼓励。然而,这盘棋下完之后,这个冷血棋王没有多说什么,他只说了一声“将军”,就直挺挺地站在桌子旁边,等着看我们会不会要他再下一盘。碰到这种厚颜无耻、傲慢粗鲁的人,你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本打算跟他比比手势,表示这场交易已经结束,虽然很高兴跟他交手,不过,对我来说,一切到此结束。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我旁边的麦肯纳忽然以沙哑的声音说:“再来一盘!”我差点被他气死。
麦肯纳挑衅的口吻,让我吓了一跳。那一刹那,他的姿态很像一个杀气腾腾的拳击手,失去了彬彬有礼的绅士风度。可能是琴多维奇盛气凌人的态度激怒了他,也可能是他病态的自尊心很容易受到伤害。然而,不管是什么原因,麦肯纳整个人完全走了样。由于情绪太激动,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额头上方,鼻孔张得大大的。他的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紧咬着嘴唇,一条很深的皱纹从嘴角延伸到突出的下巴。我注意到,他眼中冒出一团无法压抑的怒火,这让我感到有点不安。如果你去过赌场,你会看到有些赌徒猛加筹码,可是,连开了六七注他要的牌始终没有出现时,你就会在他们眼中看到那种怒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麦肯纳的好胜心已经沸腾,他会永远追着琴多维奇下棋,酬金加一倍、加两倍,甚至倾家**产,他也在所不惜,至少要下赢一盘棋,他才会罢休。如果琴多维奇继续陪他玩下去,那么,他会发现,麦肯纳简直是一座大金矿。在船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前,他至少可以从这座金矿挖出好几千块美金。
琴多维奇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很斯文地说:“听候差遣。这一盘,轮到各位先生下黑子。”
第二盘,情况和第一盘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这边的人数比上一盘多了一些,因为好几个好奇的旅客跑过来围观,看起来声势相当浩大。麦肯纳两眼紧盯着棋盘,仿佛想用他求胜的意志力去感化那些棋子,叫它们一定要赢似的。我可以感觉到,只要能够尽情地大喊一声“将军”,击败那个冷酷无情的对手,他会很乐意花掉一千美金。很奇怪的是,他那种激昂的意志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我们所有的人。现在,每走一步棋,我们都比前一盘讨论得更热烈,争执到最后一刻,才肯拿汤匙敲一下茶杯,叫琴多维奇回到桌子旁边,后来,我们终于走到了第十七步,令我们惊讶的是,整个局面忽然显得对我们相当有利,因为我们已经成功地将卒子从第三线QB6的位置移动到倒数第二格QB7的位置上。现在,我们只要再把它推到QB8的位置,它就会变成第二个王后。不过,这种局面显然太过有利,反而让我们很不放心。大家都有点怀疑,这个看似有利的局面,很可能是琴多维奇故意设下的陷阱,因为,他预见棋局的能力比我们强多了。然而,尽管我们拼命地研究讨论,还是看不出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最后,规定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只好下定决心,走一步险棋。当时,麦肯纳已经把卒子拿起来了,准备放在最后一个方格里,忽然,他觉得有人迅速抓住他的手臂,用一种很激动的语气,悄悄地对他说:“老天!千万别走这步棋!”
我们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我们后面站着一个年纪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他的脸瘦瘦尖尖的,看起来有点苍白。我一下子就认出这张像石灰一样苍白的脸,先前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几分钟之前,我们正全神贯注地讨论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走到我们这一群人里面。发现我们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立刻继续说:“如果你现在把那个卒子变成王后,他会立刻把主教移到QB8的位子,吃掉你们的王后。接下来你们一定会用骑士吃掉他的主教。可是,这个时候,他会把他的卒子移到Q7的位子上,威胁你们的城堡。就算你们用马将他的军,这盘棋你们还是输定了。再走个九步十步,你们就会被他将军。1922年,在匹斯提恩举办的循环赛上,阿廖辛几乎就是用同样的手法打败了波哥留勃夫。”
麦肯纳吃了一惊,放下手上的棋子,和每个人一样,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两眼发直,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守护天使,这个人在十步棋之前,就能够预见一盘棋的结局,想必是第一流的高手,说不定和琴多维奇一样,正准备去参加比赛,争夺棋王的宝座。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突然现身,加入战局,简直就像上帝显现神迹一样。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是麦肯纳。
“先别忙着进攻,目前,你们最好先防卫。首先,把国王从危险的地区撤出来,从KKt1移到KR2。接下来,你们的对手大概会转从侧面进攻。不过,你们可以把城堡从QB1移到QB5。这样一来,他又要多走两步棋,而且会失去一颗卒子,结果,他就会失去整盘棋的优势。最后,这盘棋会变成卒子对卒子的局面,只要你们防守得当,就可以和对手打成和局。对你们来说,这已经是最理想的结局了。”
听完他的话,我们又惊讶得合不拢嘴。他算得又快又准,令人赞叹,仿佛他面前有一本棋谱,而他只不过是一步一步照着念似的。由于他的参战,我们居然和世界棋王打成了平手,简直是奇迹。我们不由自主地站到两边,以免挡到他的视线,妨碍他看棋。麦肯纳又问了一遍:“照你这样说,我应该把国王从KKt1移到KR2?”
“没错,这样走最保险。”
麦肯纳遵照他的指示下了这步棋,然后,我们拿起汤匙敲敲茶杯。
琴多维奇就像平常一样,优哉游哉地走到桌子旁边,朝棋盘瞄了一眼,然后,他把国王旁边的卒子从KR2移到KR4。他走这步棋,完全在我们这位神秘帮手的预料之中。接着,这位神秘人物又开始激动地小声说:“走城堡!把城堡从QB8向前移到QB4。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保护他的卒子,不过,没用了,他已经扳不回局面了。你不要管他的另外一颗卒子,只管进攻,把骑士从QB6推进到Q4,这样一来,你们双方又恢复势均力敌的局面了。全力猛攻,别再防守了。”
我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对我们来说,他讲的话仿佛是一种深奥难懂的外国语言。不过,麦肯纳已经被他迷住了,想也不想,完全遵照他的指示下了那步棋。然后,我们又敲敲玻璃杯,把琴多维奇叫过来。这一次,他没有马上还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犹豫。他盯着棋盘,显得有些紧张,然后,走了一步棋。这步棋,完全在我们这位陌生朋友的预料之中。琴多维奇正准备转身走开时,他忽然做了一件令我们感到意外的事。他抬起头,看看我们这伙人,显然是想弄清楚,我们这伙人当中,究竟是谁能够如此强而有力地反击他。
从那一刻起,我们的情绪越来越激昂,几近于沸腾。之前,我们和琴多维奇下棋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相信我们有可能击败他,可是现在,我们发现,我们竟然有机会杀杀琴多维奇那种冷漠的傲气,每个人都兴奋得热血沸腾。我们的新朋友已经告诉我们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可以把琴多维奇请过来了。当我拿起汤匙敲敲玻璃杯的时候,手指头轻微颤抖。现在,我们已经扭转了颓势。之前,琴多维奇一直站着和我们下棋,现在,他开始犹豫,犹豫了很久,最后终于坐下来。他缓慢沉重地坐到椅子上。这个举动,显示他原先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已经瓦解了,至少在表面上,他已经被迫和我们处于平等地位。他紧紧盯着棋盘,思索良久,沉重的眼皮微微张开,我们几乎看不见他的眼睛。当他全神贯注思考的时候,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开,圆圆的脸孔显露出呆滞的表情。琴多维奇思索了几分钟,终于下了一步棋,然后站起来。我们的朋友立刻轻轻地说:“这步棋是拖延战术!很高明!不过,不要理它!牺牲一颗棋子,逼他也放弃一颗棋子,这样一来,双方就打平了,连上帝也帮不了他了!”
那一刹那,四周忽然陷入无边的寂静。突然间,你可以听到海面上的波涛汹涌,大厅里的收音机传来轻柔的爵士乐,人们在散步甲板上走动的声音,以及从窗外吹进来的轻柔风声。每个人都停住呼吸。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太令人难以置信,所有的人都呆住了。这位神秘的陌生人竟然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在一盘快要输掉的棋赛里逼和了世界棋王。麦肯纳身体往后一靠,嘴里嘘了一大口气,很得意地大叫一声:“哈!”我又看了琴多维奇一眼。在走最后几步棋的时候,我就发现他的脸色似乎有点苍白。不过,他很懂得控制情绪。他依然泰然自若,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很平静地用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拨开,问我们:“各位先生还想不想下第三盘?”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口气听起来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一副谈生意的姿态。然而,奇怪的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麦肯纳,而是死盯着我们那位神秘的救星。就好像一匹马从骑士的姿势就可以判断他够不够高明,同样的,从最后的几步棋当中,琴多维奇想必已经发现他真正的对手了。我不自觉地随着琴多维奇的眼光,好奇地看着这位神秘的陌生人。然而,就在这位陌生人还来不及想,来不及回答的时候,激动万分的麦肯纳已经得意洋洋地朝着他开口大喊:“那还用说吗!不过,这一盘你要单独下,由你一个人来对付琴多维奇!”
然而,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料想不到的事。这位奇特的陌生人用紧张的眼神凝视着棋盘。当他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又听到麦肯纳那种热情的呼喊,忽然显得有点畏惧,似乎有点难为情。
“不行不行,各位先生,”他结结巴巴地说,显得有点惊慌失措,“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绝对办不到……我已经二十年,不对,二十五年没有下过棋了,我刚刚才发现,自己多么粗鲁,没有经过各位的同意就介入你们的比赛。请原谅我的鲁莽,我绝对不会再打扰各位了。”我们还来不及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他就已经从人群中走开,走出了吸烟室。
“我不相信,这绝对不可能!”麦肯纳用拳头猛敲了一下桌子,激动得大喊,“那个人说他二十五年没有下过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他算得出五六步棋,算得出对手的策略。没几个人有这种本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吗?”麦肯纳不自觉地转向琴多维奇,问他这个问题。可是,世界棋王还是一副冷漠的表情。
我们都忍不住笑起来。我们每个人都心里有数,琴多维奇这个家伙绝对不是因为生性慷慨,才会给我们的朋友机会。这种幼稚的说辞,无非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这样一来,我们反而更渴望看到这个傲慢自大的家伙被人羞辱。我们原本是一群爱好和平、慵懒闲散的游客,那一刹那,我们的内心突然燃起一股狂野炽热的战斗意志。在这艘船上,在这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上,世界棋王将会在我们手下俯首称臣,而这个新闻将会透过通讯社传遍全世界。我们都沉醉在这个令人振奋的幻想中。更何况,这位不速之客正好在关键的时刻加入战局,解救了我们,而他的态度如此羞怯、谦逊,却又散发出一种伟大棋手的自信,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一切,使得这整件事充满了神秘的魔力。这位神秘的陌生人究竟是谁呢?莫非这又是一次偶然的机缘,我们又遇上了一个至今尚未被发掘的国际象棋天才?或者是,他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大师,可是为了某种不明原因,他隐瞒了他的身份?我们很热烈地讨论种种的可能性。我们所提出的假设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然而,再怎么匪夷所思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棋艺如此精湛,他却如此羞怯,他那番表白如此惊人。这种怪异的组合就像一团谜。不过,讨论到最后,所有的人都一致认为,绝对不能放弃重新大战一场的机会。我们决定想尽办法,诱使那位神秘的救星第二天再和琴多维奇对阵。麦肯纳拍胸脯答应,这场比赛的酬金由他来承担,而我负责代表大家向他表达我们的请求,因为,我们已经从服务生那里打听到他是奥地利人,是我的同胞。
我很快就在散步甲板上找到临阵脱逃的神秘人物,他躺在卧椅上看书。在还没有靠近他之前,我先趁机观察他。他静静地躺着,又尖又瘦的脑袋靠在枕头上,看起来有点疲倦。他那张长得还算年轻的脸显得异常苍白,两鬓也全都白了。看到他的模样,我内心还是感到有点儿震惊。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一定是在一夕之间变老的。我才刚靠近他,他就很客气地站起来自我介绍。他一说出他的姓,我就立刻知道他的来历。拥有那个姓的家族是奥地利一户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我记得,这个家族的某个成员是音乐家舒伯特的好朋友,还有一位是奥国老皇帝的御医。当我向这位B博士表明我们希望他接受琴多维奇的挑战时,他显然大吃一惊。原来,他根本没有想到,刚刚跟他厮杀的对手竟然是大名鼎鼎的世界棋王,而且还差一点打赢。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他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是否确定他的对手是大名鼎鼎的世界棋王。我很快就感觉到,他对这场比赛有点兴趣了。不过,我也知道,他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人,如果他知道这场比赛要是输了,麦肯纳必须承担酬金的损失,他一定会犹豫。为了不刺激他,我决定还是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B博士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答应参加比赛,不过,他要我提醒我的朋友们,不要对他的能力抱太大的期望。
他说话的态度是那么自然,我一点也不怀疑他的真诚。不过,我告诉他我很惊讶,因为历代国际象棋大师下过的棋局,他竟然都能记得一清二楚。我问他,不管怎么说,至少在理论上,他对国际象棋有过深入的研究吧?B博士的嘴边又浮现梦幻般的诡异笑容。
“深入研究?天晓得!大概就是这样吧!我确实深入研究过国际象棋,不过,当时的情况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这是一个相当错综复杂的故事,是我们这个伟大美好的时代一段小小的插曲。如果你能够忍受我唠叨半个小时,我就告诉你吧。”
说着,他指着旁边的卧椅要我坐下。我很乐意地接受了他的邀请,我四周半个人也没有。B博士把看书用的老花眼镜拿下来,放在旁边,开始说故事。
“刚刚你提到,你也是维也纳人,你记得我们家族的姓氏,实在太客气了。不过我猜你大概没有听说过我们家的律师事务所。那家事务所原本是我父亲和我一起经营的,后来又由我自己一个人经营。你没有听过这家事务所是因为我们根本不理会刊在报纸上的那一类案件,而且,原则上,我们也尽量避免接受新客户。事实上,我们后来根本就不再从事一般的律师业务,只担任一些大修道院的法律顾问,管理他们的财产。我父亲过去是天主教政党的一员,和修道院的关系很密切。如今,帝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不妨告诉你一件秘辛。我们还曾经受过委托,管理皇室某些成员的资产。我有一位叔叔是皇帝的御医,另外一位是赛登史特兰修道院的院长。我们家族和皇帝以及教会的关系可以追溯到两代以前,而皇家客户对我们的信任,也从老一辈延续到我们身上。因此,我们只要维系这种关系,就可以过日子了。我们的工作,也不过就是管好他们的财产。这是一种隐秘的工作,必须悄悄地进行,不可宣扬。担任这样的工作,只需要具备绝对保密和忠诚这两种特质,而我的父亲正好具备这两种特质。他是一个世故老练、心思细密的人,因此才能够成功地在通货膨胀的年代,在帝国没落之后,为我们的委托人保存可观的财产。后来,希特勒上台,控制了德国,开始侵吞教会和修道院的财产。因此,我们开始和国外谈判和交易,希望至少能挽救一些可动资产,以免于遭到没收。关于皇室和教廷的秘密政治交易,我们两个人所知道的远比外界所想象的多。可是,正因为我们的事务所很隐秘,再加上我们两个人行事很低调,小心谨慎,刻意避免和保皇派来往,才得以避开好管闲事的人的猜忌。事实上,在那些年代,奥地利当局从来没有想到,我们那间坐落在四层楼上、很不起眼的事务所里,一直有皇室的秘密信使进进出出,收送一些很重要的信件。
“在舒兹尼克宣布辞职的那天晚上,也就是希特勒占领维也纳的前一天,我就被禁卫军逮捕了。这件事足以证明,盖世太保不知道已经注意我多久了。还好当时我从收音机听到舒兹尼克的辞职演说时,就把所有最重要的文件烧毁。而其他的文件,还有一些修道院和两位大公爵存放在国外的财产凭证,全部被我藏在放脏衣服的篮子里,交给忠心耿耿的老女管家,送到我叔叔家里。在希特勒的爪牙闯进我家之前的最后一分钟,我做完了这些事。”
说到这里,B博士停下来,点了一根雪茄。火柴点亮时,我看到他右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这种现象。我发现这种抽搐每隔一两分钟就会重复一次。这种抽搐很轻微,转眼就消失了,不过,在那一瞬间,他的脸看起来显得很不安。
“一个人住一间大饭店的房间,听起来很人道,对不对?不过,相信我,他们心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人道。他们没有把我们这些‘重要人士’关进二十个人一间的冷冰冰的营舍,反而让我们住大饭店温暖舒适的单人房,这是一种更阴险的手段。他们并没有施行拷打或酷刑,他们打算用一种更细腻、更恶毒的手段来套取他们想要的情报。那是人类所能想象出来的最残酷的手法:把一个人彻底孤立。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只是把我们放置在绝对的虚无之中。每个人都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像虚无一样,对人类的心灵造成巨大的压力。他们根本不需要用拷打和酷刑来对付我们,他们只要把每一个人分别关进绝对的真空中,关进彻底与外界隔绝的房间里,让我们的内心产生压力,就可以逼我们开口了。
“第一眼看到那个房间时,我并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房间有一扇门、一张床、一张椅子、一个洗脸盆和一扇装着栏杆的窗户。房间的门从早到晚都锁着,桌上不准有书和报纸,不准有铅笔和纸张。窗外是一道防火的砖墙。一种绝对的空虚围绕着我,无论是在身体上,或是在心灵上。他们把我身上的东西全部拿走。他们拿走了我的手表,不让我知道时间;拿走了我的铅笔,不让我写字;拿走了我的小刀,免得我割腕自杀;甚至连香烟也拿走了,不让我有任何安慰。除了守卫,我没有见过任何人。就是连守卫也不准跟我说话,不准回答我的问题。我听不到人的声音。从早晨到夜晚,从夜晚到清晨,我的眼睛、耳朵以及其他的感官都得不到任何轻微的刺激。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整天和四五样不会说话的东西为伍,例如桌子、床、窗户和洗脸盆。我彻底地与世隔绝。我就像潜水员一样,坐在潜水球里,置身在寂静无声的黝黑大海里。我甚至感觉到,那条唯一可以联系外界的绳索也被割断了,我永远无法脱离这无声的海,回到水面。我没有事情可做,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四周是一片无止境的真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虚无,我在房间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爬上爬下。然而,即使是没有形体的思想也需要一个支撑点,否则就会开始疯狂地绕圆圈,自我追逐。即使是思想也无法承受虚无。从早到晚,你永远在期待什么事情发生,然而,永远不会有事情发生。你不停地等待、等待、等待,不停地想、想、想,直到你头痛欲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你始终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