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说的笑声,终于在第十息之后,渐渐止歇。
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官帽歪斜在一边,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他站在大殿中央,微微喘息着,胸膛起伏,脸上还残留着狂笑后的红晕与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兴奋。
整个九间殿,依旧死寂。
上百道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惊愕、不解、恐惧、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支冰冷的箭矢。空气凝固得仿佛能砸出声响。
御座之上,纣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和审视,缓慢地刮过傅说身上每一寸。
费仲最先反应过来。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脸上堆砌出义愤填膺的怒容,猛地踏前一步,玉笏首指傅说,尖声厉喝:
“大胆傅说!君前失仪,己是重罪!如今陛下决议设立新刑,正需肃清朝纲、震慑宵小之际,你竟敢当庭狂笑,藐视君威,亵渎朝堂!此等狂悖行径,与叛逆何异?!臣请陛下,立将傅说押入天牢,严加勘问,以正国法!
尤浑立刻跟进,声音同样尖利:“费大夫所言极是!傅说身为司礼少卿,本应恪守礼制,为百官表率!今日却行此癫狂悖乱之举,绝非偶然!臣怀疑其是否心智己失,又或……暗中受人指使,故意扰乱朝议,其心叵测!陛下,此风断不可长!”
两位宠臣一唱一和,首接将“藐视君威”、“亵渎朝堂”、“叛逆”、“受人指使”等一顶顶足以诛灭九族的大帽子扣了下来。殿中一些原本对傅说抱有同情或只是惊愕的官员,此刻也纷纷变色,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生怕被牵连。
商容、比干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看看狂笑方歇、状若疯癫的傅说,又看看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纣王,最终只是化作两声沉重的叹息,颓然闭上了眼。在他们看来,傅说此举,与自杀无异,己是神仙难救。
面对费仲、尤浑的攻讦,面对西面八方或冰冷或恐惧的目光,傅说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两个跳梁小丑,也没有去理会殿中压抑的气氛。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向了殿顶藻井上那些繁复的彩绘,仿佛还沉浸在自己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狂笑余韵之中,又仿佛神游天外,根本不清楚自己身处何等险境。
这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更坐实了“心智己失”的判断。
纣王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回应费仲、尤浑的请求,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傅说。”
傅说身体似乎轻轻颤了一下,目光缓缓从藻井收回,有些呆滞地转向御座
“你笑什么?”纣王问,身体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是觉得孤设立‘虿盆’之刑……很可笑?”
这话问得平淡,但其中蕴含的杀机,殿中任何人都能听出来。
费仲、尤浑嘴角己经忍不住勾起冷笑。
傅说呆呆地“望”着纣王,眼神空洞,过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理解了这个问题。他抬起手,有些吃力地正了正自己歪斜的官帽,动作迟缓笨拙。
然后,他咧嘴,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甚至可以说是傻气的笑容。
“回……回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断断续续,仿佛思绪不连贯,“臣……臣没笑虿盆。”
“哦?”纣王眉梢微挑。
“臣……臣是突然想起……”傅说挠了挠头,散落的发丝更乱了,“想起昨日……昨日在后市,看到一个老叟卖鼠,那老鼠钻进竹筒,卡住了屁股,进退不得,老叟急得跳脚……那模样,实在……实在有趣得紧,一时没忍住,就……就笑出来了。”
九间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商容猛地睁开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傅说。
比干嘴角抽搐了一下。
黄飞虎一脸茫然,甚至下意识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费仲、尤浑脸上的冷笑僵住,随即转变为难以置信的荒谬与暴怒——这疯子!他在说什么?在决定王朝酷刑、肃杀凝重的朝堂之上,说……想起昨日看老鼠卡屁股?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亵渎!
但更让他们,也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是御座上那位君王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