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转动打火机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深,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极淡的弧度。
“忘了。”他回答得简短而敷衍,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沉了些,“有时候,需要一点东西……提神,或者,麻痹一下。”
麻痹什么?是麻痹那些无法言说的家庭压力?是麻痹被误解被孤立的痛苦?还是麻痹……那些关于她的、让他感到“后悔”的瞬间?
林未雨的心,因为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再次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指。
“你……”她又尝试开口,这一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刚才在下面……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还是问出来了。这个从听到那句话开始,就一直在她心里盘旋、灼烧着她的问题。
顾屿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只有远处城市的噪音,如同恒定的背景音,提醒着时间并未静止。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林未雨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他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问题。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天边的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后悔没有在那个雨夜,把伞更多地偏向她?
这算什么答案?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答案!这更像是一种回避,一种将更深层情感包裹起来的、看似坦诚实则敷衍的托词!
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怒气,混合着之前积压的酸楚,猛地涌上林未雨的心头。她猛地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如此直接而勇敢地看向他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些,带着哽咽:
“顾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后悔?你后悔什么?后悔当初帮了我?还是后悔……后悔后来所有的……所有的疏远和沉默?!”
她的质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于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激起了一丝涟漪。他看向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痛苦的神色。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更深的沉默。他只是那样看着她,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又带着无尽痛楚的眼神,深深地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此刻这带着泪意的质问,一起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林未雨感到绝望。她所有的勇气,在他这种无声的抵抗面前,土崩瓦解。她颓然地转回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不想让他看见,拼命地仰起头,看向那片浑浊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顾屿……”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疲惫,“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呢?”
这或许是她三年来,最想问,也最不敢问的问题。那些似是而非的瞬间,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阴差阳错的误解,那些深埋心底的悸动……这一切的一切,堆积起来,构成了他们之间这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它不像爱情,因为从未真正开始;它也不像普通的同学情谊,因为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感。它就像这青春本身,一场漫长而迷蒙的烟雨,看得见湿意,感受得到凉薄,却始终抓不住一个清晰的形状。
顾屿依旧沉默着。但他搭在栏杆上的手,却无声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就在这时,天际的边缘,那片浑浊的暗红色,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变化。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开始晕染、扩散。夜,似乎没有那么浓了。
天,快要亮了。
这即将到来的黎明,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提醒着他们,告别的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林未雨看着那抹逐渐扩大的灰白,心里充满了巨大的、空茫的悲伤。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有些故事,注定只能停留在未完待续的状态。青春这场盛大的谜题,他们穷尽三年,或许也未能解开其中万一。
她感觉到身旁的顾屿,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说话,但他身上那种紧绷的、抗拒的气息,似乎在黎明的微光中,一点点地软化、消散。他依旧沉默着,但这沉默,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隔阂和防御,反而带上了一种……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力的哀伤。
他们就这样并排站着,沉默着,看着天际那抹灰白色一点点蚕食着黑暗,看着脚下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逐渐变得清晰。没有人再试图开口说话。所有的言语,在即将到来的、刺目的天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再见。
有些心情,只能留给黎明。
而他们之间那场持续了整个青春的烟雨,也终将在这场无声的、并肩的等待中,悄然散去,只留下满地潮湿的痕迹,和两颗被浸泡得无比沉重、却依然要继续前行的、年轻的心。
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即将撕裂这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