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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话与大冒险（第2页）

“在那个雨夜，没有把伞，更多地偏向她那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饭店大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巨手瞬间抽走，连空调的运作声都消失了。真正的落针可闻。

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数道无形的线同时牵引着，齐刷刷地、毫无例外地，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好奇、羡慕、甚至是看戏般的玩味——投向了坐在窗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的林未雨。

林未雨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瞬间烧灼起来，烫得吓人。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快得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到这令人无所适从的空气里。那个初遇的雨天，那个狼狈的瞬间，那把猝不及防递过来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伞，伞骨上滴落的冰凉雨珠，他转身冲进雨幕的模糊背影……无数个被雨水浸透的、潮湿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画面，争先恐后地、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一直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珍藏的、酸涩又甜蜜的秘密，是她青春剧本里，一个无人知晓的、带着湿意的开场白。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近乎公开处刑的方式，被他亲口提及，并且，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定义为“最后悔”。

他后悔的是……没有更多地偏向她？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记得那个微不足道的瞬间，记得那个狼狈的、并不起眼的她？意味着他在意，在意到在三年后的今天，仍旧耿耿于怀？他甚至……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夜里，反复咀嚼过那个瞬间的细节，设想过另一种可能？

巨大的震惊、迟来的恍然、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还有更多无法分辨的、汹涌澎湃的心酸，像打翻的五味瓶，在她心里剧烈地摇晃、碰撞，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忘了反应，忘了周遭那些灼人的视线，忘了身在何处，只是呆呆地望着顾屿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顾屿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他重新低下头，用沉默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壁垒，恢复了之前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隔绝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足以在她心里掀起海啸的话，只是众人集体产生的幻觉，只是这喧嚣夜晚一个不真实的插曲。但他放在膝盖上、紧握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的拳头，却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无波。

“哇哦——”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拖长了尾音的感叹，小心翼翼地打破了这诡异得令人窒息的寂静。接着，窃窃私语声如同解冻后的春水，带着冰凉的触感，迅速蔓延开来。目光在林未雨和顾屿之间来回逡巡，探究的、了然的、羡慕的、复杂的……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周晓婉用力握了握林未雨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未雨……”

林未雨猛地回过神，一种巨大的羞赧和无所适从感席卷了她。她仓皇地低下头，避开那些恨不得将她看穿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风中受伤的蝶翼。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熟鸡蛋，心跳依旧紊乱不堪，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她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独自一人，去消化这句话背后可能蕴含的全部意义，去厘清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后悔”所带来的震撼与迷茫。

游戏还在机械地进行，啤酒瓶再次被人转动，指向了另一个倒霉蛋，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顾屿的那句“真心话”，像一颗精准投下的深水炸弹，炸开了看似平静快乐的告别表象，露出了底下暗流涌动的、真实而疼痛的青春河床。后续的提问和大冒险都显得有些索然无味，心不在焉，大家的注意力，似乎还顽强地停留在刚才那个震撼的瞬间，停留在那个虚构的、却无比真实的雨夜伞下，停留在林未雨那不知所措的、苍白的脸上。

林未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的时间的。她只觉得坐立难安，周围的喧闹、笑声、起哄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她只觉得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如同实质，让她如芒在背。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找一个绝对安静的、没有人的角落，独自梳理这纷乱如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当班长终于宣布游戏暂告一段落，大家可以自由活动、继续喝酒聊天时，林未雨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她低声对身旁一脸担忧的周晓婉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声音干涩得不像她自己，然后便匆匆离开了座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穿过那些依旧嘈杂的人群，奔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的门，终于勉强隔绝了外面大部分令人心烦意乱的喧嚣。她靠在冰冷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上，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心力的跋涉。镜子里，映出她那张依旧毫无血色、只有眼眶泛着异常红晕的脸，脸颊却诡异地残留着未褪尽的烧灼感。眼睛里水光潋滟，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慌乱和无措。

“在那个雨夜，没有把伞，更多地偏向她那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那份特有的沙哑和认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固执地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打在她敏感而脆弱的心弦上。

原来，他记得。记得如此清晰。

原来，他后悔。后悔得如此郑重其事。

那么，那些后来的、刻意的疏远，那些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那些看似无情的、一次又一次的推开……又算什么？

是年少骄傲的笨拙表达？是身处家庭泥沼困境中的无奈自我保护？还是……另有她所不知道的、更加深沉晦涩的隐情？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漫了上来，迅速模糊了镜中那个惊慌失措的影像。她说不清这瞬间决堤的眼泪，是因为长久以来不被察觉的委屈终于被看见的释然，是因为那迟来了太久太久、一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后悔”所带来的冲击，还是因为，在这即将彻底告别的时候，才猛然窥见那份一直被深埋的、或许原本可以不一样的可能性的，巨大心酸与遗憾。

青春这场盛大的、持续了整整三年的迷蒙烟雨，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句猝不及防的真心话，猛地撕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真切、甚至有些刺目的天光。而那把未曾完全偏向她的伞，以及伞下那个沉默的、带着一身水汽与秘密的少年，成了这道突然降临的光束里，最清晰、也最疼痛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