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舜华夫人(三)
原昭璧和秦缄等人皆没想到收抚壑州竟比收复南海来得还要快,一干人正在大营内商议派遣使者前去说服伍嘉臣,却不知那厢伍嘉臣正厉兵秣马将刀锋对准了慕容昕的行宫,为了曲冰,他何止要杀掉那千余府兵和马匪,还有更多,更狠,曲冰一日不见,他的疯狂就不会停止。他把那些头颅悬挂在那里就是为了警告慕容昕,他没有耐性陪他玩,可慕容昕并没有接收到他的警告,他干了什么?装病不朝!很好,那他就让他一直病下去,什么忠君爱国,什么前线军事紧急,在他眼里统统一文不值,曲冰不见了,只要慕容昕不把人交出来,他就把慕容氏杀个干净。
行宫内外喊杀震天,血流成河,在伍嘉臣的大军集结而来前,慕容昕早已带着亲信逃之夭夭。慕容昕蠢了一辈子,未曾想这最后一次捅的马蜂窝直接端掉了自己的皇位和江山。行宫被攻破时,只留皇位上坐着的一个赝品,伍嘉臣一刀毙命,一把火将行宫烧了个干净。
可是,没有曲冰的影子。
漫天的火光行宫的上天染透,与烂漫晚霞融成一片无尽的凄绝,一道惊雷闪过,淅淅下起雨来,洗涤一地血腥,浇灭了火焰,浇碎了心。
“曲冰!”他向天厉喊,无尽的雨水冲刷着他的面庞,一屈膝跪在了血浆里。
“夫君!”
大雨滂沱中,熟悉的声线大声回应,伍嘉臣抬起双眼,一片朦胧混乱里,他念着的身影向他快步跑来,他不可置信地快步迎上前去,“冰儿,冰儿……”
披星快步跑进行宫广场,望着大雨中相拥的一对璧人高兴不是,无奈不是,这这这这叫啥事啊!这山南灭国灭得也忒突然了,自己人打自己人,他们摘取壑州都没费一兵一卒,这胜利来得也太不真实了。更可气的是,今天姐姐让她护送舜华夫人来寻伍嘉臣,半路遇见韩元时,把他激动地,可算能好好打一架了,谁知道刚一上手,一个惊雷过来居然把人给劈死了!劈死了!这寒冬腊月的,这哪来的雷?
感情这北原的统一,是如有神助啊!
披星有些不相信人生了!
原昭璧前往壑州都督府受降的那日,正逢冬雨初霁,日头阳光正好,她和秦缄走进伍嘉臣的议事厅,抬头就瞧见了那盏传说中用他父亲的小妾做成的“人皮灯笼”,那灯笼细腻光滑,吹弹可破,细细看来像女子的皮肉不假,但原昭璧一眼就瞧出那是用素有“柔脂”之称的越州澄明纸做成的,其质地柔软细滑,触如女子肌肤,故而得名。伍嘉臣当年扒皮是真,用人皮作灯笼就是传闻了。
气势不凡的大厅中横置雕花大椅,上披虎皮一张,伍嘉臣堂堂一州大都督翘着二郎腿往上一坐,挺有几分山大王的味道,见到二人进厅,他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石榴顺手一扔,扒拉扒拉貂毛大氅上落了一前胸的石榴籽,上前道:“稀客稀客,宣沐公主和秦侯光临至此,真是令我这都督府蓬荜生辉啊!”
“大都督客气。”原昭璧自动忘记刚才那一幕,与他寒暄了两句。
曲冰早已在后院备下了酒菜,伍嘉臣引着二人穿过山石流水前往水波亭,待几人落座,原昭璧道:“此次壑州归顺,成功剿灭慕容昕旧部,大都督功不可没,本帅已经上书朝廷,请求皇伯父对大都督夫妇厚封厚赐,多年来壑州屹立为西南第一重镇,全仰赖大都督与令父治理有方,大都督若有何要求,尽可告诉本帅,本帅一定尽我所能!”
伍嘉臣与曲冰相视一眼,毫不怀疑原昭璧的诚意,伍嘉臣道:“公主也知我夫妻二人多年来以西南为家,如今新朝将立,能得新主赏识,是伍某之幸,日后,倘公主与皇上有需,平定乱世,伍某愿效驱策,只是,”他默默抓住曲冰的手,“我夫妻二人只希望他日天下一统,壑州仍是我们的家!”
原昭璧低眉一笑,果不出她所料,她举杯相敬,“乱世西南,定稳一方,普天之下除大都督谁可定之?便是大都督不说,他日昭璧也要向皇伯父举荐大都督继续镇守西南,保边陲无忧!”
伍嘉臣与曲冰意外相觑,伍嘉臣欣喜之下一拳捶向原昭璧的肩头,“公主,讲义气!你这个朋友本都督交定了!”
原昭璧被捶得身子险些一斜,嘴角只能讪笑,曲冰不好意思地看看秦缄半黑的脸,暗暗拉了拉伍嘉臣的袖子,假笑着嘀咕:“人是公主,你注意点!”
“公主纵横疆场,乃是豪放女子,才不会在意这些小节!”伍嘉臣大喇喇地一甩袖子,表示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在秦缄杀人的目光里亲自给原昭璧夹了一筷子笋尖,说道:“多年前自从听说公主校场夺魁以后,我就一直对公主心向往之,近日一见,公主比我想象中更是英姿不凡,唉,可惜我已娶贤妻,此生注定与公主无缘,否则我定要追……”
在他说出下面的话前,曲冰一筷子将半个红烧狮子头塞进了他的嘴里,她自动屏蔽着秦缄身上冒出的杀气,讪笑着请二人用菜,身旁伍嘉臣吞着狮子头呜呜咽咽,一口没吃完,她将剩下的半个又塞了进去,天可怜见,她这个二货夫君,再不把他的嘴堵上,恐要将“带着整个壑州作嫁妆入赘原氏去当驸马”的话都要说出来了。唉,曲冰一直觉得上天是公平的,比如宣沐公主,生来天下一等一的尊贵,却自少时就命途坎坷,再比如她夫君,生下来就有好容貌好家世,外带一身的统兵才能,可偏偏上天没有给他一个会说话的好舌头。人呐,终究很难完美。
狮子头并没能阻止伍嘉臣的“癫狂”,用完膳,他发亮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原昭璧,直言要邀请她比划比划武艺,原昭璧只能欣然允了,那厢秦缄默默看了对方一眼,对着伍嘉臣和曲冰笑得大方无碍,道:“久闻舜华夫人色艺双绝,不知本侯可有幸邀夫人手谈一局?”
“来人,上棋子!”伍嘉臣一把抽出自己的长枪,唰唰比划了一个漂亮的银花,纵身飞出亭去,从头到尾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秦缄险些吐出一口心头血。
曲冰暗暗压了压额头,原昭璧憋着笑出亭而去。
这一比划就是两个时辰,厅内燃香寥寥,秦缄便耐心坐着与曲冰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棋,待二人准备离开时已是日薄西山,伍嘉臣和秦缄走在前面,一山一水地向他说着这园子的构造,秦侯不愧出身大家,混迹官场多年,一直笑得温文尔雅,毫无半分不耐。
原昭璧走在二人身后不远处,身畔曲冰望着前方伍嘉臣的柔和目光丝毫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淡淡一笑,“当年,是你救了他吧?”
曲冰一愣,笑意里飞快闪过一丝痛意,又恢复如旧,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公主怎么会知道?”
原昭璧轻轻一叹,壑州之战前,她曾经命人调查过伍嘉臣,当年他父亲伍继先统辖壑州,府中妻妾无数,伍嘉臣虽然生母早亡,却是他唯一的儿子,早早地就被确立为了继承人,且战功彪炳,于军中威望极高,当时匪寇罗淳集结数万大军割据一方,伍嘉臣奉命前往平叛,谁知伍继先身边姬妾玉浓却勾结敌贼,害得伍嘉臣于伏黎遭遇数万敌寇围困,险些丧命。关于他是如何逃出来的原昭璧不知,但她能想到这背后绝没有那么简单,而在他失踪的那半个月时间里他又是如何躲过了敌军的追捕,这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直到那日,曲冰告诉她,伍嘉臣效忠慕容晦全是为了她,她的心里才有了怀疑,当日丘山会盟,曲冰也不过只是一舞姬,纵使再容貌倾城,也绝不可能引得伍嘉臣为她献城投靠的道理,既然事情如此不合理,那就只能说明他们在那之前早已相识。
传闻曲冰来自鸳城,是一乡间女子,因当年伏黎战乱祸及鸳城乡间方流落风尘,伏黎相距鸳城不过数十里……时间、地点,皆与当年伍嘉臣与罗淳的战争相吻合,这不是巧合。
曲冰轻轻一笑,饱含万千,她望着前方高大的背影,想起那年山清水秀的农田乡间,那日夕阳中倒在溪边的英伟少年,还有那夜四处搜寻的兵匪,她拼尽力气掩护他逃走,等回到家,整个村子都已被洗劫一空,父母、兄长、乡邻……都死了。她被抓作战利品,清白委如泥,零落进风尘,辗转落到了慕容晦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了她想也不敢想的少年身边……
一滴泪忽然打湿她的面颊,她立刻拭去,走至门前,对原昭璧和秦缄屈膝一礼,“今日招待不周,还望公主与秦侯海涵。”
二人连连称谢,别了夫妻二人,就着夜色出城回营。
路上,原昭璧问秦缄:“你觉得这夫妻二人如何?”
秦缄非常不想夸伍嘉臣,但还是不得不说:“嗯,是对妙人!”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在秦侯爷吃醋的目光里,原昭璧得意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