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婆贼精,立刻会意,故意问道:“可是————璉二奶奶那头?”
赵姨娘唬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摇手,几步抢到门口,掀帘子探头探脑张望,见外头无人,才缩回来,扯著马道婆的袖子,咬著牙根子,声音压得蚊子哼似的:“了不得!了不得!!管事管事管什么事,这些年管得这家越来越穷,这份诺大家私,若不叫她搬空了填她娘家那无底洞,我也不是个人!”
马道婆见他如此说,心知大买卖来了。
便拿眼覷著赵姨娘,故意拿话撩拨道:“哟!这话还用你巴巴儿地告诉我?我这身本事难道瞧不出来?也亏得你们心窝子里没半点算计,竟由著他去作耗。哼,倒也省心!”
赵姨娘拍著炕沿道:“我的亲娘!不凭他去,谁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他怎么样?”
马道婆听了,从鼻窟窿里“哧”地冷笑一声,半晌才撇著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体己话,你们娘儿俩,也忒窝囊!一怪不得人家踩到头上拉屎!明面儿上不敢撕捋,暗地里就不能使个绊子、下个套儿?还等到猴年马月黄花菜都凉了不成!”
赵姨娘一听这话正搔著痒处,心窝子里便似揣了个活兔子,登时欢喜起来,忙凑近些,压著嗓子道:“好奶奶!你倒说说,怎么个暗里算计法儿?我这心里头,恨不能立时三刻就————只是没寻著趁手的刀把子。你若有那灵验的法子教与我,我日后定当重谢,决不亏待你!”
马道婆见她鱼儿咬鉤,心里暗笑,脸上却假意推脱,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的活菩萨!
你可快別问我这些作孽的勾当,我那里懂得这些?罪过,罪过!折寿哩!”
赵姨娘一把拉住她袖子,急道:“你又来拿乔!谁不知你是个专一济困扶危的活菩萨?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我们娘儿俩被人作践死了不成?还怕我短了你的好处?”
马道婆见她急赤白脸,便知火候到了,脸上堆下笑来,道:“若说我不忍心看你娘儿俩受这份腌臢气,倒还罢了;若提谢字,你可打错了算盘!就便是我贪图你那点子谢礼,你摸摸自家腰包,有甚么黄白物事能打动老娘的心肠?”
赵姨娘见她口气鬆动,心知有门,忙拿话填道:“你恁般精明个人,今儿怎么倒糊涂了?你果真使个灵验法儿,神不知鬼不觉,把那两个绝了根儿去!待明日,这泼天的家私,还怕不落在我环儿手里?到那时节,漫说银子,这荣国府你要什么没有?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当灯使!”
马道婆听了,眼珠子在眶里骨碌碌转了几圈,半晌才假惺惺道:“哼!到那时节,事情妥帖了,死无对证,你翻脸不认帐,我找谁要棺材本儿去?空口白牙,顶个屁用!”
赵姨娘赶忙道:“这有何难!眼下我手里虽没大注银子,也零敲碎打攒下些体己,你先拿去使著,权当香火钱!我立时再写个欠银子的文契与你作为订金!要保人?这屋里心腹的婆子丫头,隨你挑!到时我照数儿给你,一个子儿也少不了你的!”
马道婆斜眼睃著她:“果真如此?”
赵姨娘拍著胸脯道:“这如何还能撒谎哄你不成?”
说著便朝外一招手,叫过一个贼眉鼠眼的心腹婆子,两人咬著耳朵,嘁喊喳喳说了几句私房话。
那婆子得了令,一溜烟儿去了。没半盏茶功夫,果然写了一张墨跡未乾的五百两欠契回来。
赵姨娘二话不说,伸出粗短的手指头,蘸了印泥,“啪”地一声,在那契纸上按了个鲜红的死手模儿!
又摸到炕角橱柜,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哗啦”一声抖在炕上,推到马道婆跟前:“喏!这些你先拿去,打点香烛供奉使费,可使得?”
马道婆满口应承道:“使得!使得!菩萨面前,心诚则灵!”
嘴里说著,两只手却比那偷油的耗子还快,早把银子一把攫起,急急揣进怀里,又把首饰拢入袖中,这才慢条斯理地把那张五百两的欠契叠好收妥。
做完这些,她贼忒兮兮地左右张望一番,伸手往自家那裤腰里摸索了半晌,竟掏出十个用黄纸铰得青面獠牙、白髮蓬鬆的小鬼儿来,又摸出两个惨白的纸人儿,一股脑儿塞给赵姨娘。
她凑到赵姨娘耳边,低声道:“记准了!把他两个的生辰八字,用硃砂笔清清楚楚写在这两个纸人儿身上!再把这五个催命鬼,神不知鬼不觉,塞进他们各人床铺的褥子底下、枕头芯儿里!剩下的,你只在家坐等,我自在家中开坛作法,管教灵验!千万仔细,莫露马脚,也休要害怕————”
她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塞过去,“————这几包好东西,想办法混在他们茶饭汤水里灌下去!记住,这可是引子,这个没吃下去,可没法子!”
两人正凑在一处,四只手比划著名那害人的勾当,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一个大丫鬟掀帘子进来,嘴里嚷著:“姨奶奶可在这儿呢?太太立等说话儿!”
两人唬得一跳,慌忙分开,各自脸上挤出几分假笑。
马道婆胡乱应承几句,揣著钱,脚底抹油溜了。
赵姨娘也只得整了整衣衫,往外走去。
那马道婆一前一后蹭出门来。才过了月洞门,没行几步,斜刺里撞见一个男子正打仪门进来。
只见这人生得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量魁梧,行走间虎步生风,端的是一副好官威、好气魄!
偏他那双眼睛,亮得瘮人朝马道婆、赵姨娘这边一剜,目光里,便又收了回去,旁若无人般径直往前院去了。
马道婆被那眼神一刺,不敢对视低下眉目来,待那人走远,才敢拽住赵姨娘袖口,压著嗓子问:“我的亲娘!这煞神爷似的汉子,是哪路神仙?老婆子我常在府里走动,怎从未见过荣国公府有这等人物?”
赵姨娘忙不迭地扯她到廊柱后头,缩著脖子:“作死的婆子!小声些!惊扰了这位爷,你我吃罪不起!这便是咱们开封府新任的府尹大老爷,西门大人!奉著官家的旨意,暂借咱们府里住著哩!”
“西门大人?————莫不是那位————”马道婆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立时像开了锅的滚水,翻腾起无数念头。
大官人从王熙凤房里出来,又去看了看林如海那小院,可是里头东西眾多,特別是文稿书籍不少,一时间自己理不清,又要查验一下有没有毒物,也不敢乱动,重新锁了出来。
心里头想到:那位米博士重病这么久,论起来,与我也有些首尾牵连的渊源,正好半日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