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曄也逐渐匯总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当各种消息摆在面前,相互印证、剔除明显荒诞或矛盾的之后,吴曄心中的那幅东南暗流图,渐渐清晰了几分。
其一,关於摩尼教的渗透,比赵蒙所言更甚,且呈现出新的特点。
它不再仅仅是穷苦农民、破產手工业者的秘密结社。
来自泉州海商的消息隱约透露,某些拥有船只、甚至参与“市舶司”承包生意的海商家族中,似乎也有人暗中信奉此教,或至少与教徒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这或许是为了在充满风险的海洋贸易中寻求某种“共同体”的保障,或是利用其网络进行一些灰色交易。
码头上的漕工和水手间,流传著一些关於“明尊庇佑,风浪不侵”的隱秘说法。
更有脚夫提到,有些从福建內地运来的特殊货物(如某些药材、矿砂),其货主或接货人,似乎遵循著某些特殊的规矩和暗號,不与外人多言。
一位致仕老儒在谈及地方教化时,曾忧心忡忡地提到,如今乡间有些蒙馆塾师,所授內容似乎不完全是圣贤经典,偶有“光明黑暗”、“清净自性”等语杂糅其中,疑与“事魔”之教有关。
这暗示著,摩尼教的传播可能已经开始向基层的文化教育渗透。
其二,关於“六天故气”与地方淫祀。
杭州城內相对乾净,但来自婺州、特別是处州方向的消息则显示,越是靠近福建,山野村寨中“淫祀”之风越盛。
除了“杀人祭鬼”这等骇人听闻的恶习,更多的是各种不被官方承认的野神、精怪崇拜,祭祀方式混乱,常有巫师把持,敛財惑眾。
这些往往与地方宗族势力纠缠不清,甚至有些宗族自己就供养著类似的巫观,作为凝聚族权、控制乡里的工具。
朝廷“清整”的政令到了那里,往往大打折扣。
其三,关於官吏。
赵蒙提到的“地方上或有人与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並非空穴来风。
有消息称,福建路某些下层的胥吏、巡检寨兵,甚至个別品级不高的官员,其家族或本人,可能也与摩尼教有所牵连,或至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拿了孝敬。
这无疑会让官府的清查行动阻力重重。
吴曄听闻,忧心v忡忡。
其实这些消息本身,吴曄並不意外。
但让他意外的是,他居然能轻易打听到这些消息。
他可不认为,自己手下的这些弟子们,个个都是情报的天才,且运气爆棚。
只能说,火火他们能打听到,是因为民间,这些东西並不是秘密。
甚至,很多地方官,其实也习惯了这些东西的存在,因为他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这种来自於体系上的麻木,是令人悲哀的事,就如吴曄后世生活的时代,也经歷过腐败和黑暗。他將信息匯总,终结了一下:
摩尼教在闽浙的根基网络,比朝廷公文上描述的更为复杂和深入,已渗透到海运、商贸、基层教育乃至部分吏员阶层,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具有一定经济基础和动员能力的潜流社会。
他们或许暂无立即举事的跡象,但组织性和隱蔽性都很强,一旦有变,能量不容小覷。
“清整六天故气”的政策,在地方执行时面临巨大阻力,不仅因为淫祀本身与地方势力结合紧密,也可能因为执行政策的某些官吏本身就与各种“非正统”信仰有牵连,或者不愿因此激化矛盾,影响“稳定”。摩尼与“六天故气”代表的民间淫祀,二者关係微妙。它们可能並存,也可能有竞爭或融合。在一些地方,摩尼教或许会吸收、改造某些本土巫术元素以吸引信眾;而在另一些地方,顽固的淫祀势力则可能排斥摩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