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吴曄要讲课,自然不会局限於这个时代的常识,而是要说清楚后边的道理。
而且,还要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听得懂的语言。
吴曄目光扫过台下的学生,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们都知道二月要耕麦田,是因祖辈传下的规矩。但今日,我们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首先,为何是二月?正月太冷,地气未通;三月太晚,苗情已误。二月,正在惊蛰前后,正是天地之气交泰,万物復甦之时。此时耕地,第一要务,是助地气呼吸。”
他停顿一下,让话语沉入听眾的心里。
“土地不是死物,它也要呼吸。经过一冬的冰雪压实,土壤板结,好比人的口鼻被捂住,气息不通。此时用耒耜深耕,如同为大地开膛破胸,打破那层硬壳,让阳气能透进去,让积鬱一冬的浊气能散出来,此为暖地和排浊。地气通了,麦根才能往下扎,才能长得壮。这好比人,只有呼吸顺畅,浑身才得力。”“其二,是为了保墒情。“墒』就是土里的水汽。春风乾燥,最易抽乾地里的水分。我们深耕,將下层的湿土翻上来,同时把表层的干土压下去,这就在土壤中造出了无数个【小水库】和【隔水层】。这层鬆土,能切断土壤深处的【血脉】,减少水汽被直接抽到表面蒸发掉。这就好比给土地盖了一层薄被,既能让底下的水分存住,又能让雨水渗得下去。这便是【耕】字背后,【蓄水防旱】的大学问。”然后,他指向窗外隱约可见的杂草。
“其三,是斩草除根,以肥其田。那些过冬的杂草,此时根系未深,最易除掉。我们將草翻入土中,它腐烂之后,便是上好的绿肥。这叫做“以彼之躯,养我之苗』。但更重要的是,”
吴曄的声音加重,引入了更关键的概念,“我们要让阳光和空气,去杀灭土中越冬的虫卵和病邪。许多害物藏在土里过冬,一经翻出,曝晒於日光之下,经风一吹,其病自消。这便如同《黄帝內经》所言,“正气存內,邪不可干』。我们耕耘,就是为麦田扶正祛邪!”
最后,他总结道:
“所以,【二月耕麦田】,绝非简单的力气活。它是在对的时间,用对的方法,做三件大事:通地气、蓄天水、祛病邪。这其中暗合著阴阳升降、五行生剋的至理。你们日后操作,当时时体会,这耒耜之下,翻动的不只是泥土,更是这一年的收成,是一家老小的指望!”
吴曄十分简短的一番话,却让楼上那些官老爷们,瞬间明白歌谣之后的道理。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或者了解农耕,或者不了解,但吴曄用了几百字,却如醍醐灌顶。
郑居中的人面面相覷,这位通真先生真懂啊。
所谓民以食为天,农耕是文明之本,虽然他们並不会亲自从事农耕,但没有人会不重视这件事。吴曄如果讲別的道理,恐怕早有人要找理由挑吴曄的毛病。
可他名为教人认字,却在认真传播农耕之术。
那就算再挑剔的言官,对吴曄如此接地气的行为,也只能默默佩服。
关键是,他真懂啊。
所谓的懂,並不是说吴曄知道怎么种地,而是他能透过种地表现,去理解背后的道理。
道法自然,吴曄对这个名词的解释,跟別人不同。
所谓道,就是规律。
知【道】,才能法自然……
吴曄这节课,名为识字,其实就是传道……
哪怕是对吴曄再看不起的官员,此时也百感交集,挺直了腰杆继续倾听。
一时间,元辰殿里,针落可闻。
不需要出很多复杂的设计图,吴曄这节课讲课明显快了许多。
他讲完二月,开始讲三月……
三月为何要种瓜豆,吴曄果然如前边一般,能说出背后的逻辑,顺便指点了一些种瓜豆的方法。他的讲课水平很好,那些技巧也如修道的內密一般,看似只言片语,却又让人如醍醐灌顶。那些听课的官员,从一开始的怀疑道后边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带著纸笔,將讲课的內容记录下来。吴曄已经一路开讲,將第一节课的內容讲到冬月。
在此,吴曄停下来,道:
“接下来的內容堆肥之术,尔等细心倾听,此法能让田地收成,增加一成到一成半!”
吴曄这句话,不说下方的学生,楼上的官员们,神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