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从停车场把车开出,从未来锦城到苏阳大学,开车大约二十分钟。他走的是沿河路,避开早高峰的主干道,沿途经过了京合石化的厂区外围,那几根烟囱还在,但冒出来的烟气比一年前淡了不少。他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烟囱轮廓,心里有一个念头闪过:那件事也快收尾了。到学校西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魏长林,另一个陈青不认识,三十出头,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魏长林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恭谨。陈青停好车走过去,魏长林先开了口:“陈书记,我陪你进去。这是苏阳大学党委办公室主任,苏沐。”陈青跟魏长林握了一下手,又转向苏沐。苏沐微微欠身,伸出手时略微弯了一下手腕,动作很标准:“陈书记,欢迎您。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朱校长和其他校领导都在等您。您的办公室我也让人收拾出来了,您随时可以去看。”语气恭敬,但没有过分热情。分寸拿捏得很稳。不像是大学里的教职工,反而更像机关干部。“辛苦。”三人一起往校园里走。苏阳大学的校园比陈青想象中大,从西门进去,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不多,枝干伸得很开。路过的学生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捧着书快步走过,偶尔有人侧过头看一眼这个被两个人簇拥着的陌生面孔,然后又移开了目光。陈青注意到路边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苏阳大学第三十二届校园文化节”,时间标注是下个月。海报的边角有些卷了,像是贴了有一阵子。“文化节筹备得怎么样了?”陈青随口问了一句。魏长林还没开口,苏沐已经接上了话:“筹备工作由团委和学生处在负责,方案已经报给分管副校长了。朱校长那边还没批。”陈青没有追问,点了点头。行政楼在校园中段,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走近了能看出窗框的漆面已经有细小的裂纹。一楼大厅的墙面上挂着一排铜牌,写着各种“先进单位”“文明校园”之类的称号授牌,牌子边缘被擦得很亮,但左上角那块靠近门框的位置,有一小块铜面颜色比周围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遮挡过。陈青在那块暗色的铜牌前站了两秒,然后跟着苏沐上了电梯。会议室在三楼。门开着,长条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陈青扫了一眼,认出了名单上的几张面孔——朱曲善坐在主位左侧,旁边是许崇文,再过去是王启光。梁高的位置在桌尾,靠近门边,面前摆着一个茶杯,盖子合着,没有动过。陈青注意到茶杯的位置跟其他领导的茶杯不在一条直线上,像是被人刻意挪开了一些。朱曲善站了起来,其他校领导也跟着站起来。他五十多岁,身材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但在跟陈青对视时,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的时间比正常招呼略长了一瞬。陈青捕捉到了那一瞬,心里把这个细节留了个底。“陈书记,欢迎欢迎。我们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朱曲善伸出手,力道不重,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一道走完程序的动作。“朱校长,久仰。”陈青松开手,又跟许崇文、王启光等人一一握手。走到梁高面前时,梁高也站了起来。他四十多岁,皮肤偏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握手的时间比其他人略短,松开后说了一句:“陈书记,欢迎。”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字,连“您“都没用。但陈青注意到他在说话的同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在做一个只有两人才看得见的示意。魏长林主持了简短的见面会。他宣读了省委的任命文件,陈青的任命与最初的说法有了一些微微调整,在苏阳大学目前仅担任校党委书记,没有兼任校长。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把时间交给了朱曲善。这个原本应该在今天就降职务的校长朱曲善走到发言台前,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回陈青身上。“各位,陈青同志到苏阳大学来,是省委对我们学校的高度重视。我代表全校师生,表示热烈欢迎。”他顿了一下,话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学校的各项制度已经运行多年,基础很扎实。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是我们的根本制度。陈书记刚来,情况还不熟悉,除了配合工作之外,大家一定要记住,工作是需要循序渐进,慢慢来的,不急于一时。”“不急于一时”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疏的掌声。陈青坐在那里,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看着朱曲善走回座位,心里把刚才那番话拆开重装了一遍。“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这句话本身没错,但从朱曲善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变了,像一把刀放在桌上说“我们不动刀”。,!散会后,魏长林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我先回厅里。你这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苏沐会帮你对接。”“好。“魏长林先走了。陈青没有追问为什么职务变动不全,应该还是有一些顾虑,对陈青能否在大学站稳脚跟,实实在在的做好期望的工作没有绝对的信心。对于这一点,陈青也没有必要现在去问。就像当初刚接任苏阳市委书记的时候,他同样没有出任省委委员这个标配,也是后来才补选进入名单的。这一幕何其相像,不同的是这次可能会带上一些专业程度的考量。陈青站在走廊里,目送魏长林离开,朱曲善从后面跟了上来。“陈书记,您的办公室在三楼东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他指了指走廊尽头,“苏主任带您过去看看。我刚到任的时候,第一周基本都在熟悉环境。学校的情况比较复杂,您不用着急。”陈青看着他。朱曲善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容,但说话时眼神在游移,从陈青的肩膀位置滑到走廊墙上的宣传画,又滑回来。“朱校长有心了。我先摸一摸门槛,熟悉情况。”朱曲善点了点头,往走廊另一头走了。他的步速不快,但步子很稳,走到拐角处时没有回头。原本在体制内应该要先来汇报一下的惯例,似乎在这里不存在。苏沐等在几步之外,见朱曲善走远了,才走过来。“陈书记,我带您去办公室。”三楼东边最里面一间。门开着,门口放着一盆绿植,叶片干净,泥土很湿,像是刚浇过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排书柜,一组沙发。桌上的文件盒是空的,电脑是新配的,鼠标线还缠着塑料扎带。沙发上的坐垫没有压痕,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陈青走到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下来,目光从桌面扫到窗台,又从窗台扫到书柜。“苏主任,这间办公室,以前是谁在用?”“上一任党委书记退下来之后,这间办公室一直空着,平时锁着门。”苏沐站在门内侧,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您来之前,后勤处重新打扫了一遍。桌子是新换的,椅子也是。”“辛苦了。”陈青在椅子上坐下。椅面是硬的,靠背的角度调得有些直。他调整了一下,椅座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苏沐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陈青没有其他吩咐,说了一句:“陈书记,您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右手边第三间。”“好。“苏沐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青没有去翻桌上的材料,而是看向门口那盆绿植。从面上的湿润程度可以肯定浇水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小时。叶尖挂着水珠,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从朱曲善的见面会致辞,到办公室的安排,再到这盆湿土的绿植——每一处都在向他传递同一个信息:一切就绪,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会议室里朱曲善讲的那句“不急于一时”,和这盆看似精心浇过的花,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个信息没有写在纸上,却比写在纸上更明确。陈青收回目光,打开公文包,把保温杯拿出来放在桌角。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也没有去翻桌上那几本空白的文件盒。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大树还没有长出新叶,枝干伸向天空,在午后的光线里落下一条条淡淡的影。校园里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在树下停住脚步交谈,然后又散开。没有机关大楼正常的安静状态,年轻人多的地方似乎这才是常态。陈青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拧开保温杯盖,喝了一口。菊花枸杞,微甜。他拧回去,把杯子放回桌角,然后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抽屉是空的,只有一张叠好的白纸,干干净净,没有字。第一天,如他早上出门时候对妻子说的,或许就没什么事。到任后的第一天,除了见面会,陈青没有找任何人谈心。朱曲善在见面会上说“不急于一时”,陈青也真没有打算急着做什么。他上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翻了一遍苏沐送来的校历和各部门联系方式,把人员架构表看了两遍,记下了几个关键岗位的名字。下午,他跟苏沐说了一句“我出去转转”,然后就一个人下了楼。没有定方向。出了行政楼就往南走。苏阳大学的校园比他想象中大。从行政楼往南,经过图书馆、教学区、实验楼,路面上的地砖开始出现裂缝。路旁的垃圾桶有些满了,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堆叠的白色饭盒。越往南走,设施维护的水平肉眼可见地下了一个台阶。围墙上的宣传画褪了色,边角翻卷起来,像是贴了至少两年的旧海报。路边有一盏路灯的灯罩碎了半边,玻璃渣已经清理干净了,但灯罩没换。他沿着路走到头,是一排矮旧建筑,外墙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发灰,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层。墙上挂着牌子——学生食堂。食堂的门开着,但还没到饭点,里面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陈青没有走正门,顺着墙根绕到了侧面。侧面有一道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后厨重地,闲人免进”,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了一下。门在一声咯吱声中打开。后厨的情况比他想得更糟糕。地面上有几块明显的油渍,黑褐色的,像是陈年印迹加上新的堆积而成。:()权力巅峰:ssss级村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