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嘈杂声停,一具被摔得七零八落的白骨,散在棺木的碎屑里。夜风卷着墓道深处的寒气漫过来,卷起几片腐朽的漆皮,贴着地面打旋儿。陶老将军连滚带爬地冲过来,颤抖着双手,捡起一根小腿骨,情绪再也绷不住的汹涌而出,“曾祖父……”一声道出,竟是悲痛难忍,老泪纵横!夏元帝挪着千斤重的双腿走过来,目之所及,震得他嘴唇发颤,脸色发白,不禁喃喃道:“何至于斯,何至于斯啊……”闻言,薛昭侧眸,冷冷淡淡的瞥了眼夏元帝,“确实不至于,这点儿惩罚,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嗯?”夏元帝愣住,这是何意?下一刻,薛昭就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但见她飞起一脚,将陶谦毅的头颅托在了掌中!“曾祖父!”陶老将军见状,激动的嘶声大吼:“不要动我曾祖父!薛将军,你掘坟开棺,毁坏我曾祖父的尸骨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薛昭唇边泛出冷笑,“以陶谦毅犯下的罪孽,怎配入土为安?合该将尸骨挂在延州的城门上,风吹雨淋,曝晒霜冻,日夜受人唾骂、鞭笞,遗臭万年!”“不,不能,你不能这样做,曾祖父他已经死了,你不能欺人太甚啊!”陶老将军悲愤交加,他跪爬在薛昭脚下,伸长手臂,试图去抢头骨,结果,薛昭又是一脚,直接将他踹翻了!“薛……”夏元帝看着一身凛冽的薛昭,欲言又止。薛昭仿佛能够洞察人心,她没有回头,不愠不喜的抛给夏元帝一句话:“不用着急,待会儿就轮到你的先祖齐王了。”“什么?”夏元帝大脑轰鸣,眼中闪现出难以置信,“朕的先祖齐王?”薛昭没有回答,她端详着掌中的头骨,五指缓缓收紧,大有捏碎之势!陶老将军惊恐的连连摇头,“不,不要,不要啊——”“我说过,人死了,不代表欠下的债就会消失。”薛昭随手一扔,头颅滚在地上,沾了泥土和木屑,污浊不堪。陶老将军见此,双眼腥红的厉害,“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薛将军,我求求你了,你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了,可以消气了吧,求你宽宏大量,网开一面吧!”夏元帝再不敢贸然开口,他拼命回想着皇室族谱,一代一代的往上数,回想齐王是哪一位……薛昭仿佛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她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妖气纵横,陶老将军和夏元帝纷纷吐血,而陶家的其它坟茔,落得个和陶谦毅同样的下场,数不清的棺木碎屑,夹杂着根根白骨,漫天飞舞,惊悚至极!“陶谦毅为一己之私,勾结北狄,出卖主将,害死十几万延州军,令延州百姓遭受数年屠戮!这等滔天罪行,不该公诸于众,教天下人看清陶谦毅的真面目吗?不该给惨死的军人和百姓一个公道吗?不该以此震慑心怀鬼胎的叛国贼吗?”“死后鞭尸,不过是活人的惩罚,下了地府,阎王殿里论功过,陶谦毅手上沾的鲜血,足够他下十八层炼狱,轮回入畜生道,永生永世都无法投胎做人!”薛昭脸上的平静,随着泣血的一字一句,寸寸龟裂!陶老将军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种刺激,猛地又吐了一口血,而后当场昏死!夏元帝还没回忆起齐王的身份,便被薛昭掘了陶家所有坟茔,及控诉的真相,震惊的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吐了不少血,浑身上下布满血痕,虽然没有昏死过去,却也是伤重难行!薛昭一步步靠近,夏元帝躺在地上,以仰视的角度,看着这个从地狱里杀回来的女子,原本从无惊惧的心,不知为何,突然狂跳不止,害怕的感觉,席卷了他,他下意识的脱口叫人:“公子!公子!”薛昭不为所动,“昭承的面子,我已经给了一次,不能有第二次了。”“薛将军,朕要见公子一面!”夏元帝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炯亮,透着坚定,“就算死,朕也要死个明白,死前和公子告个别!”薛昭微微颔首,眼底划过一丝赞赏,“不错,是个有胆识的帝王!就冲这一点,我可以成全你,让你死在昭承面前!”“……多谢!”夏元帝心脏抽痛的厉害,他还没活够呢,皇子年幼,储君未定,他一死,朝局动荡,天下必乱,他如何对得起谢骋的栽培和期望?何况,谢骋才陪伴了他十五年,他原以为,他们之间还有五十年的时光呢,就这般潦草的死去,叫他如何甘心?薛昭侧过身,望向那些散落了半山的森森白骨,出口的话语,字字诛心,“陶谦毅的主子,是你的先祖齐王,即夏成帝。为了抢夺皇位,他二人处心积虑,破坏和谈,挑起战争,拉太子下马,再收复失地立下功勋,享万民赞誉,千古留名!”言及此,她豁然回头,厉声道:“小皇帝,从犯的下场,尚且如此,你先祖身为主谋,不该同罪论处吗?现在,你明白了吗?”,!夏元帝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的消散,直至灰暗无光,只余死寂……“哈哈哈——”“小皇帝,贫道多番诱你出皇城,你死也不肯踏出一步,未料想,今夜竟在紫云岭相会,实乃天意,天意啊!”毛骨悚然的笑声,裹着夜风,蓦地卷过半山白骨,惊得枯枝簌簌作响!薛昭猛地转身!熟悉的苍老嘶哑之音,是刻在骨头里的仇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时啃噬着她的骨髓,从未有一日消散!月光刺破浓云,堪堪照亮来人佝偻的身形!秘术师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脸上沟壑纵横,唯独一双三白眼,浑浊中透着毒蛇般的阴鸷,正死死地盯着薛昭,亦盯着她身后的夏元帝!“小皇帝,你以为你躲在皇城深宫,便高枕无忧了?你以为谢骋护着你,你就能坐稳这龙椅了?”秘术师手中握着一柄拂尘,随着嘲弄的话语落下,尘尾扫过地面,带起几片碎骨,冷不丁化作利刃,直击夏元帝!夏元帝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血色模糊的脸上满是惊疑:“是你……你就是堕入邪道,害死薛昭,炼化树妖,恶贯满盈的秘术师!”秘术师的阴险狡诈,从来不会让人失望!莫说夏元帝身负重伤,无力自保,即便他身体强健,武功不俗,亦不是拥有超凡玄术,法力强大的秘术师的对手!何况,还有一个拿捏着他命数的薛昭在侧,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生还的可能了!所以夏元帝,在利刃距离他几余方寸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是,到底遗憾啊,他终究没有机会再见公子一面了!然而,几息过后,想像中的疼痛或死亡,并没有发生!夏元帝迟疑着睁开眼睛,竟见他身处一团青光之内,而青光之外,薛昭和秘术师正斗得你死我活!“果然,无论你这老妖道活了多久,天生就是只阴沟里的老鼠,只敢躲藏在黑暗里,以卑劣之心,行偷袭之事!”薛昭手握青光化成的气剑,剑刃裹挟着凛冽的罡风,直直劈向秘术师面门!秘术师瞳孔骤缩,此女的剑法,怎恁地熟悉?但近在眼前的危险,容不得他多想,他手腕急转,拂尘凌空一甩,万千尘丝陡然绷直如钢针,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堪堪抵住气剑的锋芒!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青光与黑网相撞,迸溅出漫天火星,震得两人同时后退数步!“老妖道,小皇帝还轮不到你来杀,你、不、配!”薛昭眉眼锋利,眼底的杀气和恨意不断翻涌,“而你,必须死在我的手里,才是你的正确归宿!”夏元帝惊诧不已,薛昭竟出手护他?是……是为了她对他的承诺?闻言,秘术师觑起三白眼,仔细打量对面的女子,他是被震天的异响声吸引过来的,抵达时,刚好听见此女称呼地上的男人为“小皇帝”,他登时激动难耐,生怕错过机会,就直接忽略此女,跳了出来!却未曾想到,此女妖术了得,并非凡胎!“你是何人?”秘术师森冷嗜杀的眼神中,多了抹审视和怀疑,“贫道认识你吗?”薛昭唇畔牵起一丝残冷的笑意,“你放心,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气剑再次出鞘,幻化成无数柄小剑,青光如星子漫天铺开,簌簌寒芒,攻向秘术师周身要害!秘术师指尖飞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拂尘上的黑丝陡然暴涨数尺,如毒蛇吐信般四下翻飞,缠住了那些青光小剑!一百年前,秘术师的道法已经大成,如今更是深不可测,薛昭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她不会轻敌,也不会拖拉,留给秘术师试探她深浅的时间,所以她当即释出全部妖力——刹那间,原本澄澈的青光,变成了交错纵横的黑雾,无数只利爪和獠牙从黑雾中伸出来,张牙舞爪的扑向秘术师!而薛昭周身衣袂,无风自动,墨发狂舞间,原本黑白分明的左眼,竟起了万般变化,她的瞳孔被青灰色的鳞纹覆盖,细细的青色妖纹,在眼尾勾勒出蛛状的形态,于漆黑的夜幕之中,泛出磷光,明明灭灭!夏元帝不由惊呼:“《千秋大典》上的青色妖眼!”秘术师眼底的轻蔑,终于换成了惊诧,他当机立断以符箓克之,但终究迟了半步,利爪和獠牙被克制消灭的同时,周身亦被抓出了几个血洞!“活人身,残妖魂!”秘术师盯着薛昭的妖异面容,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薛昭,死了一百年的薛昭!”薛昭唇角一勾,笑容森寒诡谲,“承蒙道长惦记,本将军甚是欢喜。作为回礼,本将军亲自送道长一程!”秘术师眼眸一紧,薛昭残魂未灭,修炼成妖,且与凡人肉身共存,这是他的失策!所以这一次,他定要斩草除根!薛昭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褪去的黑雾又卷土重来,且翻涌得愈发汹涌,那青灰色的鳞纹顺着眼尾蔓延至颧骨,磷光忽明忽暗,映得她半边脸妖异如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身形猛地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射而出,指尖凝起的妖力化作一柄淬着黑雾的长刀,刀风裹挟着百年积怨,横着劈向秘术师的心脏!秘术师喷出一口精血洒在符箓之上,符箓的金光愈盛,抵挡着那柄妖刀,护着他急步后退!而在这个间隙里,秘术师快速布阵,意图摄取薛昭妖魂!祝宁先前便被秘术师的阵法重伤,险些魂飞魄散,薛昭自不敢大意,无论她妖力比祝宁强出多少倍,她的本体毕竟是妖,道家阵法天生便是克制她的!为此,薛昭受挫不小,破阵并非易事,就在她周旋之时,狡诈的秘术师盯上了夏元帝!他机关算尽,都没能诱哄夏元帝走出皇城,今夜偶遇在此,可谓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怎可错过夺其精魄,取其精血的大好机会!为夏元帝护身的青光,被秘术师以符箓破开,看着朝自己步步逼近的秘术师,夏元帝惊慌大叫:“公子——”这一声呼喊,令薛昭分了神儿,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夏元帝,下一刻,眉心骤然一痛!从阵眼中射出的金光,竟击中了她的妖魂!薛昭喉间发出痛苦的嘶鸣,她整个身体扭曲不停,残魂从祝宁的躯体中被一寸寸地剥离!与此同时,秘术师对着夏元帝开始作法!但见他指尖结出繁复诡谲的印诀,周身腾起赤金浓雾,雾中却隐有无数凄厉鬼嚎,直往夏元帝周身缠去。夏元帝头痛剧烈,骨头像是被寸寸碾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无,只能手脚并用,在冰冷的地面上艰难地向后蹭着,眼底翻涌出绝望的血色,口中喃喃念道:“公子,永别了,我们来世再见……”:()金陵有妖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