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离开后,沈砚秋站在琴案旁,盯着桌上的黑色u盘,迟迟没有伸手。小女孩趴在古琴边,声音软软的。“老师,刚才那个哥哥是谁呀?”沈砚秋没回答。她拿起u盘,拉开抽屉,准备把它丢进去。抽屉刚开到一半,手忽然停住,视线落在墙上那张旧合照上。照片里,四个年轻人站在兰亭文化中心台阶前。唐照雪抱着琵琶,笑得张扬。贺三弦嘴里叼着烟,二胡盒斜背在肩上。陆闻舟举着竹箫,像拿着一根指挥棒。而她站在最前面,手搭琴弦,眼里亮得不像话。那年,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把民乐推到最亮的地方。片刻后,她把u盘插进那台老旧笔记本。屏幕亮起。文件夹里有一份总谱,下面是四个分声部。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份文件上。《水龙吟·古琴声部》。沈砚秋点开。只看了两行,她的手指便猛地蜷紧。开篇第一个音,居然是七徽泛音。冷、硬、短促。没有留给琴弦半点拖沓余地。她继续往下翻。越看,呼吸越慢。这份古琴声部从头到尾都压在全曲骨架上。开场劈声,中央定势,尾段收束。每一处都承担结构。每一处都站在台前。六年了。她每天坐在这间琴行里,教孩子认弦,教家长分辨什么叫泛音,什么叫散音。六年里,没人再问过她想弹什么。也没人觉得古琴还能扛起一首曲子的筋骨。沈砚秋合上电脑,抬头看着泛黄的天花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谱子很好。”“可我凭什么再回兰亭弹一次?”……第二天一早,琴行还没开门,沈砚秋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家长群里,不知是谁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凌夜正推门走进“寻音”琴行。下面有人跟了一句:“这家琴行的沈老师,以前是不是被传统圈那边公开批评过?”“好像还闹得挺大,说她们那个乐团不守规矩。”“现在又跟娱乐圈的人搅在一起,孩子还在这里学琴,合适吗?”不到半小时,三个家长先后发来消息。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样。孩子课业忙,古琴课暂时停掉。沈砚秋看完,没有回。她放下手机,拿起软布,一下一下擦过琴弦。下午,最后一个小女孩被母亲牵着进门。女孩坐上琴凳,小声问她:“沈老师,他们说你以前被人赶下过台,是真的吗?”沈砚秋替她摆正手型的动作停了一下。“老师没有弹错。”“只是有人不喜欢老师那样弹。”门口,女孩母亲低声打着电话,眼神不停往里面瞟。傍晚。琴行木门被推开。两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西装笔挺,胸口别着“西琼传统艺术交流协会”的徽章。徽章下面,还压着一张东韵州民办艺术机构联审会的临时通行证。走在前面的圆脸男人笑得温和。“沈老师,久仰。”沈砚秋坐在琴后,抬眼看了看那枚徽章。“有事直说。”圆脸男人拉开椅子坐下,像是来喝茶聊天。“听说凌夜找过您。”“宋理事托我们带句话,兰亭的水深,您当年吃过亏,应该记得。”沈砚秋垂眼,指尖搭在琴弦上。圆脸男人笑意更深。“归鸿当年的档案还在,那份内部通报,真要公开,家长会怎么想,可就不好说了。”他顿了顿。“如果有人投诉,琴行办学资质重新复核,也合规。”沈砚秋没有说话。男人以为她怕了,身体往后一靠。“宋理事还有句原话。”“六年前你们已经证明过一次了。”“年轻人的热血,撑不起传统的规矩。”话音刚落。“铮——”一记古琴泛音骤然炸开。圆脸男人的笑僵在脸上。沈砚秋手指连拨。第二声。第三声。每一下都干净得发冷。琴行里的空气像被绷紧。沈砚秋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回去告诉宋清,他压了我六年,可我的耳朵还在。”“这双手,也还记得怎么弹。”两个男人脸色同时沉了下去。圆脸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沈老师,好自为之。”木门合上,琴行重新安静。沈砚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刚才急拂过后,指尖已经微微泛红。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备注。照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嘈杂的电子音乐,还有女主播甜腻的声音。“照雪姐,下一段柔一点,别抢我的vocal。”唐照雪隔着电话应了一声。,!“行,我收着点。”她切回电话,笑了一声。“哟,沈大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砚秋没有寒暄。“宋清说,我们撑不起传统。”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女主播还在催。“照雪姐?”唐照雪捂住话筒,对那边丢下一句。“等会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又说了?”“今天,当着我的面。”唐照雪的笑意彻底消失。“你找我,应该不只为了让我骂他。”沈砚秋把《水龙吟》的琵琶声部发了过去。“先看谱。”五分钟后。唐照雪发来语音。直播间的背景音乐已经停了,连主播那边的催促声都被她按掉。她的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散漫。“这谱子谁写的?”停了半秒,她又问:“几点排练?”……贺三弦的电话更难打。接通时,那头一片觥筹交错。宴会厅里有人喊“新婚快乐”,有人拍桌起哄。贺三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也带着烦躁。“沈砚秋?”“我发了个文件给你。”“不看。”“一份二胡声部谱。”“我说了不看。”贺三弦压着火气。“当年归鸿散的时候,你一句话没说。”“现在你来喊我?凭什么?”沈砚秋沉默片刻。“我没资格喊你。”“但这首曲子有。”电话被挂断。贺三弦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站回宴会厅侧边的小台子上。今晚这场婚宴主打“新中式”。婚庆公司临时找了几个民乐手,迎宾时弹几首古风曲子,敬酒时再垫一段背景音。说是“国风氛围”。其实没人真的听。台下宾客忙着碰杯、拍照、起哄,只有偶尔有人嫌曲子太慢,朝台上喊两句。拉到一半,前排一个喝高的男人冲他挥手。“哎,那个拉二胡的,换个曲子!”旁边人跟着笑。“拉点大家听得懂的,别整这些酸东西。”贺三弦手没停。脸上的肌肉却绷得很紧。一曲结束,婚庆领班走过来,把酬劳塞给他,顺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音箱线。“贺老师,麻烦帮忙收一下吧,反正你也背着盒子,顺手的事。”贺三弦没说话。他拎着二胡盒,走到后台最暗的地方坐下。外面还在闹洞房。红色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滩散开的酒。他点开沈砚秋发来的文件。第一页标注清清楚楚。二胡独奏入场,承接琵琶锋势。拔高声场至最强点。这一段,二胡站在最前面。弓子一落,就要把整首曲子的气势抬起来。贺三弦盯着那几行字。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别抢声”“垫一下就行”“小点声”。也听过太多“那个拉二胡的”。可这份谱子上,明明白白写着——二胡独奏入场。站在最前面。他打开琴盒,取出二胡,架在腿上。弓弦一咬。八个小节冲出来。刚刚还在收拾桌椅的服务员停住了。后厨门口探出两颗脑袋。连隔壁宴会厅的音响师都下意识摘了一只耳机。贺三弦收弓,盯着琴弦看了很久。随后,他给沈砚秋回消息。“我去。”沈砚秋盯着“我去”两个字,眼眶微微发热。三个人了,还差最后一个。她退出聊天框,翻开通讯录,指尖停在最底部。那个号码的备注还在。陆闻舟。最后一次通话,六年前。她拨了过去,冰冷的提示音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次日,早上七点五十。幻音工作室,外侧会客区。韩磊站在落地窗旁,手里的咖啡已经续了第三杯。他不时看一眼电梯方向,又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凌夜。“真能来?”凌夜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水龙吟》的总谱,语气平稳。“来了再说。”话音刚落,电梯提示音响起。三个人走了出来。沈砚秋走在最前,长发束起,背着旧琴囊。唐照雪跟在左侧,怀里抱着琵琶盒,嘴角挂着一点笑。贺三弦落在最后,二胡盒斜挎在肩上,脸色阴沉。三人隔着半步。唐照雪没有看沈砚秋。贺三弦进门时,目光扫过那只旧琴囊,很快移开。韩磊刚要开口招呼。沈砚秋已经看向凌夜。“我可以弹。”“但我来这里,不代表我原谅兰亭。”唐照雪把琵琶盒放到桌上,歪头打量凌夜。“谱子我看过,够狠。”“但我想知道,你是想让民乐给你的演唱会镀一层金,还是——真打算把我们推到台前。”贺三弦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叉。“话先说在前面。”“你要是只想拿我们当噱头,我现在就走。”凌夜合上谱子,站起身。“西琼站开场,主角是你们。”“我只负责把兰亭的门推开。”三个人的神色都变了一下。贺三弦扯了下嘴角,笑意很冷。“话说得漂亮。”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可你知道最大的问题在哪吗?”凌夜看向他。“陆闻舟?”工作室里,空气骤然安静。贺三弦攥紧二胡盒的背带,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道低哑的声音。沈砚秋猛地抬头。唐照雪脸上的笑意也停住了。排练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瘦削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支旧竹箫。他的目光越过沈砚秋、唐照雪和贺三弦,最后落在凌夜身上。“兰亭的门,你是推开了。”“可你护得住走进去的人吗?”:()让你写公益歌,没让你写哭全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