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散着头发,发绳被她甩到地上、踩在脚下。男孩跟在她身后,追着她的脚步。
他在她的发绳前驻足,她回头时,他蹲下身子捡起那根发绳,仰头冲她笑。
他们跨上自行车,沿着树林的边界骑行,穿过时浓时淡的雾气,骑到人迹罕至的塘边、他们的应许之地。
跳下车,女孩从挎在身上的麻布包里取出一本诗集,然后将包铺在湿润的泥土地上,两个人挨挨挤挤坐在上面。
随便翻开一页,他们用手徒劳地挡住雨,试图不让书页被沾湿。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安静地读那首短诗。
“在雾中散步真是奇妙!一木一石都很孤独,没一棵树看到别棵树,棵棵都很孤独。”
是黑塞的《在雾中》。
然后女孩微微转头——她不能再转过去更多了,那样她的唇就要碰到男孩的脸。她小声问男孩:“你害怕雾吗?”
你害怕雾吗?沈嘉木心有所感般地越过一众不相干的人看见梁闻抿着唇。
他们也曾读过《在雾中》,也默念过“你害怕雾吗”。
那时候他们一起读王小波的《爱你就像爱生命》,然后一同抄写过那段话,一人抄一句。
沈嘉木记得那是一个有月光的晚上,屋里只亮着他们桌上那盏台灯。一张薄薄的信纸在他们中间传递,被轻轻地推来、推去。
两种字迹交错着诉说同一段话,结尾的“爱你,真爱!”被反反复复地写了好几遍,从工整到潦草、又从潦草到工整。
每写一遍,他们就念一遍。
“爱你,真爱!”
那张纸后来与梁闻的镜头、沈嘉木的旧电脑放在一起,不合时宜地待在柜子深处。
分手以后,搬离出租屋以前,在整理梁闻遗留下来的物品时,沈嘉木又看见了那张纸,彼时它的边缘已经泛黄。
沈嘉木没有带走它,他把它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随便放进了一个镜头包里,一并交给了房东大姐,如果大姐还保存着那些东西,那张纸就应该还在。
他们为这段文字去读了黑塞,读了《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旁观了让他们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燃烧,那时谁都没有想到,这竟然也是他们的最后夏天。
沈嘉木不自觉喃喃着那四个字,喃喃着“时不我与”,不知道梁闻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梁闻静默地、耐心地等他回头,等他发现自己,等他们对上视线时,轻轻地说道:“原来你也听说过啊,时不我与。”
然后他会在他的注视下眨眼,同他无数次预想的那样,皱着眉屏住呼吸。这时他会问他:“不好奇吗?唯一一部没有展示给任何观众的作品。”他会下意识地退缩、呼之欲出地想要否认,却还是抵不过心底萌动的最原本的冲动,最终点头承认。
所以晚饭时,沈嘉木就这样恍恍惚惚地与梁闻坐在了一起,远离喧嚣的人群。
梁闻找老板借来了一张木凳子充当电脑架子,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上面,插上U盘,播放那部鲜有人至的电影。
女主角是一个总以红唇示人的女人。她烫着大波浪,指尖总是夹着一根细细的香烟。她很少吸烟,只是喜欢点燃香烟,看它们在指尖燃烧、消耗。
她是个演员,以演戏为生。但她一生只演过一个角色,就是陈白露。
这是个悲情故事,沈嘉木却难得有些想笑,由衷地想笑。他看着屏幕里,女主角长久地站在黎明的窗前,看她在拂晓时分拉上窗帘,他想原来时不我与是这样子。
原来他已经在梦里把电影看过一遍,只不过主角是梁闻而已。“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原来孤独是亘古的结局。
沈嘉木又想起他们曾经抄写过的语句,“雾中散步,真正奇妙。”
“在大限到来之前,我们要把一切都做好,包括爱。”
如今才迟钝地发觉,原来在雾中,他们一直不过是麦兜。活得懵懂、爱得笨拙,把一切都做好,居然像是遥不可及的又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