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是他年迈的奶奶,经两场大悲重创,卧病在床,白发枯槁,终日以泪洗面,神志昏沉,日日守着空荡的家门,盼着两个孙儿归来,却只剩满目空寂、半生凄凉。
一位是他的母亲许景知,接连痛失幼子、再见长子沉沦犯罪、身死名裂,几番打击下来,早已形销骨立,油尽灯枯,往日温存尽数消散,只剩一具麻木枯朽的躯壳,困在无尽的悲痛与屈辱之中,度日如年。
画面温柔又残忍,无声撕扯着赫寒仅剩的魂魄。
生前所有的偏执、愤怒、疯狂、不顾一切的复仇,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无尽的悔恨与酸涩。
心念一动,执念再起。
他周身原本收敛的黑色雾霾骤然沸腾翻涌,愈发浓稠,疯狂缠绕、侵蚀着他的魂体,顺着眉眼、口鼻钻进魂魄深处。
那双原本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眸,眼白迅速暗沉,瞳孔隐隐发黑,被孽障戾气层层侵染,似要彻底堕入无边黑暗。
眼看黑雾即将吞尽他的神智、彻底魔化魂体,汉白玉法台之上,阴沉木案几后,一道端坐的身影终于动了。
秦广王抬手随意一挥,一缕幽冷的青黑色冥火骤然从虚空生出,携着净化阴邪的浩然冥力,破空而出,精准落在赫寒的魂体之上。
冥火焚魂,不焚肉身,专烧执念戾气、人间孽障。
火焰触碰到魂体的瞬间,极致的、撕魂裂魄的剧痛骤然炸开,席卷赫寒整具魂体。
那是比肉身断骨、火海焚身更甚的苦楚,每一缕魂魄都在剧烈灼烧、震颤,赫寒抑制不住地仰头发出凄厉哀嚎,声音破碎沙哑,回荡在空旷的玄冥大殿之中。
剧痛之下,附着魂体的黑色雾霾飞速消融、褪去,层层消散,侵染双眼的黑暗尽数褪去。
片刻之后,赫寒眼底暗沉散尽,重归一片清明,混沌的神智彻底清醒。
秦广王缓缓起身,从高位一步步走下法台。
他立身于幽暗殿宇之中,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袍身暗纹繁复,金线绣制的蟒纹在冥殿微光下隐隐流转。
他目光沉沉落在赫寒身上,眉头微蹙,未等他开口,异变陡生。
赫寒魂体深处,刚刚被冥火压制消散的黑色戾气,骤然疯狂反扑。
那团残存的黑雾骤然暴涨,竟直接吞噬了落在魂体表面的青黑色冥火,将净化之力尽数吞没、同化。
转瞬之间,黑雾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暴戾,飞速缠绕上赫寒的脖颈,顺着肌理疯狂攀爬,直逼双眼灵台。
浓稠的黑雾气霭深处,一抹诡异的暗红色幽光若隐若现,藏着无尽的怨念、戾气与人为操控的邪力,根深蒂固,难以根除。
秦广王见状,嘴角有些若有若无的挑起,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他执掌玄冥殿初审万千载,见过执念深重的亡魂、见过罪孽滔天的恶鬼,却极少见到这般执念缠魂、戾气不灭、甚至能吞噬冥火的异类亡魂。
“倒是许久未曾遇过这般麻烦。”一声低沉轻叹落于殿中。
下一秒,秦广王身形一动,整个人化作一缕青黑色薄雾,瞬间消散在原地,再次现身时,已然瞬息落至赫寒身前。
他抬手,指尖精准扣住那根缠绕赫寒脖颈的幽冥勾魂索,轻轻一拽,力道沉稳霸道。
“孽障缠身,不入轮回。”
秦广王声音沉冷,落定判词。
“去平等殿,再核定罪。”
话音落,他拽着勾魂索,牵引着被黑雾缠身、半分清醒半分魔障的赫寒,消失在玄冥大殿内,朝着平等殿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