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几位言官奏毕,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历法关乎农时民生,確需慎重。太史局本章,朕会细览。且看有司如何议处。”
赵佶早就不是以前的赵佶,他也明白君王有时候不该轻易標明自己的立场。
不管他心里站不站在吴曄这边,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標明自己的立场。
没有立刻表態维护吴曄,也没有斥责言官多事,这番看似中立的回应,却让殿中某些人精神一振一一陛下没有立刻回护!这就是机会!
这场朝会结束,风波却还在继续。
皇帝的稳重,被理解成立场动摇的曖昧,也进一步加快了舆论的发酵。
朝堂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到整个士林。原本只在特定小圈子“窃窃私语”的议论,瞬间公开化、白热化。
国子监、太学內,博士、学生们爭论得面红耳赤。
“通真先生学究天人,其言历法源流,发人深省,倡言“求准』,正是先贤遗志!司天监抱残守缺,固步自封,岂是治学之道?”
“荒谬!历法精微,非皓首穷经不能窥其门径!
吴曄以方术幸进,偶得残编,便敢妄议正统,此乃坏学林规矩!其所提“紫金歷』云云,空中楼阁,无根之木,岂能与《纪元歷》累代实测相比?”
“然先生以往预言、实学,件件应验,岂是虚言?”
“此一时彼一时也!农学医术,或可凭巧思;天文歷算,乃积代之功!岂可混为一谈?”
类似的爭论在各大学舍、书院、文人雅集上反覆上演。
支持吴曄者,多以他过往的神通事跡说事;反对者则紧扣“专业”、“祖制”、“规矩”,指责其越界、虚妄。双方引经据典,辩论不休,將“紫金歷”与“《纪元歷》孰优孰劣”、“方外之士可否议歷”变成了汴梁文坛最炙手可热的话题,甚至盖过了即將到来的秋闈。
朝堂与士林的爭论,很快以各种简化、变形的版本,流入市井。酒肆茶楼、勾栏瓦舍,乃至街头巷尾的剃头挑子、小吃摊前,到处都能听到相关的议论。
“听说了吗?朝廷里的官儿和大学堂的相公们,为了通真先生说的那个“神农历』,吵翻天啦!”“可不是!有人说先生是神仙下凡说的准没错;
可也有人说,历法是老天爷和祖宗定的,不能乱改,改了要遭灾!”
“哎哟,这可怎么好?咱们种地,到底该信哪个?”
“我看还是信朝廷的历法稳当,多少年都这么过来了。通真先生……虽然灵验,可这事太大,还是谨慎点好。”
“你懂什么!先生能让亩產增加,能预言水灾,他说历法能更准,我看十有八九是真的!就算不信先生,难道不信神农爷吗?”
“嘶……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我看啊,就是那些官儿自己没本事,做不出更准的历法,又怕先生做出来,显得他们无能,所以才拚命打压!”
“有道理!先生是咱们老百姓的先生,那些官儿……”
比起朝堂和士林,吴曄在市井中的支持者,却是一边倒的。
那些官老爷们未必给老百姓办过实事,可是通真先生的大饼,汴梁城的百姓可是不少人吃过。通过吴曄发財的人,也不乏其数。
尤其是遍及汴梁的各路说书人。
他们是市井舆论的喉舌,是发声者。
张老先生在上慷慨陈词,完全无脑站在吴曄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