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后的宁王府,恢复了表面上的宁静。周景昭换下朝服,在澄心堂内细看兵部刚送来的关于西域驻军轮换的初步条陈,脑海中却仍在回响着朝堂上的争锋与岳风遥那意味深长的低语。“星移西南,暗云蔽月……”这位司天台的保章正,似乎知道些什么。陆望秋去了后堂处理王府内务及寿礼最后的清点。阿依慕则在谢长歌休养的院落附近独自徘徊,碧眸不时扫过四周,她总觉那屠龙一脉的袭击太过突兀,王府内外或还有未察觉的隐患。谢长歌经王府医师和珍贵药材调理,伤势稳定,但精神损耗颇大,多数时间仍在昏睡调息。就在这时,王府管事疾步而来,在澄心堂外恭敬禀报:“王爷,长公主殿下驾临,车驾已至府门。”周景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笺上晕开一点。长公主——周怀柔?皇后的嫡女,太子周载一母同胞的妹妹,安国公长子、金吾卫郎将之妻。这位皇姐比他年长几岁,自幼受尽宠爱,出嫁后亦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宫宴庆典,与他这位就藩在外的弟弟交集甚少,关系可谓平淡,甚至因早年顾贵妃与皇后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龃龉,隐约还有些疏离。她为何会在此时突然单独来访?而且是在大朝会刚刚结束、各方视线都聚焦于王府的敏感时刻?心中念头飞转,周景昭面上却已恢复平静,放下笔,起身道:“开中门,本王亲迎。”无论来意如何,礼数不可废。宁王府中门大开,周景昭立于阶前,只见一辆不算奢华但规制极高的青顶朱轮马车在少量宫廷侍卫和公主府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停稳。车帘掀开,一位身着淡金色宫装、头戴攒珠累丝金冠的贵妇在侍女搀扶下,缓步下车。她约莫三十,容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端庄秀丽,只是眉宇间少了太子的温厚,多了几分皇室金枝玉叶的矜贵与深邃。这便是长公主周怀柔。“臣弟景昭,见过皇姐。不知皇姐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皇姐恕罪。”周景昭依礼拱手。周怀柔目光落在周景昭身上,打量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抬手虚扶:“五弟不必多礼。是本宫来得突兀,未曾提前递帖。”她的声音温婉,却带着一种惯常发号施令的从容,“听闻五弟回京,一直未曾得空相见。今日朝会后,想着顺路,便过来瞧瞧。不会打扰五弟吧?”“皇姐言重了。皇姐莅临,蓬荜生辉,请。”周景昭侧身相邀,心中警惕更甚。顺路?安国公府与宁王府一东一西,何来顺路?瞧瞧?更不像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平日作风。将周怀柔迎入正厅颐安堂,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香茗。陆望秋闻讯也匆匆赶来见礼。周怀柔对陆望秋态度倒也温和,问了几句宁州风物、孩子近况,陆望秋一一得体应答。寒暄片刻,周怀柔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似是无意地问道:“方才大朝会,本宫虽未在场,也听闻了些许动静。五弟此番西域立下大功,回京述职,本是喜事,却惹得朝堂上争论不休,倒是让你受委屈了。”周景昭神色不变,谦道:“皇姐说笑了。臣弟所作所为,皆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朝堂议论,亦是老成谋国,为朝廷计,臣弟自当聆听。”“你倒是沉得住气。”周怀柔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语气微微转低,“卢尚书、曲尚书等人,性子是急了些,言语或许有过当之处,但其担忧,也非全然无理。树大招风,古来如此。五弟如今声势颇隆,更需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劝诫,但周景昭却听出了更深的意思。长公主是在代表皇后和太子一系,表达某种态度?是提醒他不要功高震主,还是暗示有人要对太子不利,让他不要掺和?“臣弟谨记皇姐教诲。”周景昭依旧回答得滴水不漏。周怀柔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厅堂内悬挂的一幅山水画,那是前朝一位名家的真迹,意境悠远。她忽然轻叹一声:“说起来,看到五弟如今英姿勃发,建功立业,本宫便想起太子哥哥。他当年……也曾意气风发。只是如今,病体缠身,连这朝会都要强撑着出席。”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忧虑,“母后为此,日夜悬心。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石用了无数,却总是时好时坏,难以根治。”来了。周景昭心道,果然与太子病情有关。他面上露出关切之色:“太子兄长仁厚,定能逢凶化吉。臣弟也盼着兄长早日康复。”“但愿如此。”周怀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景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只是,这病来得蹊跷,拖得也久了些。宫中……未必清净。有些事,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她说到“人祸”二字时,语气格外沉重。陆望秋心中一震,与周景昭交换了一个眼神。长公主这是几乎挑明了太子可能中毒!,!周怀柔似乎不打算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道:“五弟离京多年,对京中人事或许有些生疏。安国公府虽不比你王府显赫,但在京中经营日久,驸马在金吾卫也还有些人脉。若有什么不便之处,或需打听些消息,或许能帮衬一二。”她这话,似是示好,又似是……交换?周景昭眸光微凝。长公主今日来访,先是隐晦劝诫,再是提及太子病情蹊跷,最后抛出安国公府的资源作为潜在的“帮助”。她究竟想得到什么?是想让他这个手握实权、又似乎与某些隐秘事件有所牵扯的弟弟,站在太子一边,帮忙调查甚至对抗暗中的黑手?还是想借他之力,在皇后与太子面临危机时,多一份外援?亦或是,这本身就是皇后乃至太子通过她传递的某种结盟或求助信号?“皇姐关爱,臣弟感激不尽。”周景昭斟酌着词句,“京中事务,确有许多不明之处。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要叨扰皇姐和驸马。至于太子兄长之事……”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臣弟虽力薄,但兄弟情深,若有所需,定当尽力。”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表达了基本的态度。周怀柔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自家兄弟,理当如此。好了,本宫也不多留了,府中还有些杂事。”她起身,陆望秋和周景昭也连忙站起相送。送至府门,周怀柔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周景昭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五弟,长安水深,暗流涌动。太后寿宴在即,更是万众瞩目。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你好自为之。”说罢,登车离去。车驾远去,周景昭伫立府门前,神色沉静。陆望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长公主殿下……话里有话。她似乎很担心太子,也……在试探我们。”“不止是试探。”周景昭转身往府内走,声音低沉,“她是在传递压力,也是在寻找盟友。太子病重,东宫不稳,皇后一系岂能不慌?卢昭文、曲白江今日在朝堂上攻讦于我,未必没有敲打、亦或逼迫站队之意。长公主亲自来访,态度放软,示好拉拢,是另一手。一打一拉,恩威并施,倒是好手段。”“那王爷之意?”陆望秋问。“太子之事,水深难测,父皇态度暧昧,我们不可贸然卷入。”周景昭目光锐利,“但长公主既然提到了‘人祸’,又暗示可提供消息渠道……或许,我们可以借此,从另一个方向,查探一些东宫内部的线索,尤其是关于江侧妃,以及可能存在的‘屠龙’痕迹。不过,一切需暗中进行,不可授人以柄。”他想起长公主最后那句“急不得,也乱不得”,分明是提醒他不要在寿宴期间有所异动。看来,皇后和太子那边,也在极力维持表面的平稳,生怕这个多事之秋再起波澜。“影枢和澄心斋那边,有何进展?”周景昭问。“墨先生刚通过密道传来一次简讯,已锁定几个可能与屠龙一脉有关联的京城暗点,正在进一步核实。山魈那边也已准备就绪,只待确切情报。”陆望秋答道。周景昭点点头:“让他们加快速度,但务必精准。太后寿宴之前,必须把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清理一遍,至少让他们在长安的活动瘫痪。”回到澄心堂,周景昭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再看那些公文。长公主的来访,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他对长安局势的复杂与凶险,有了更深的体认。太子的病,东宫的暗斗,朝堂的攻讦,屠龙的阴谋,帝王的默许……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大网,而他的宁王府,已然身处网中。他缓缓运转混元经,混元海波澜不兴,却将方才与长公主交谈时感受到的每一丝情绪波动、语意转折,都细细回味、分析。这位皇姐的担忧是真,算计也是真。与她的接触,或许会是一把双刃剑,但在这迷雾重重之中,任何可能的信息来源,都值得谨慎把握。:()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