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客栈的过程比出城时更加谨慎。周景昭一行绕了远路,并特意清理了沿途可能留下的痕迹,直到天光微亮时才从另一处隐秘入口潜回城中。客栈内,杨延与庞清规早已安排好接应,见到周景昭等人安全返回,尤其是得知与大食武装发生正面冲突后,神色也凝重起来。杨延低声禀报:“殿下,您回来前一个时辰,我们派在城内外各处的眼线陆续回报,城西那处可疑庄园,昨夜后半夜有异常动静,约莫有数十骑匆忙进出,方向似是狼泉。另外,今日清晨开始,城内一些地痞混混,以及部分明显受大食商人雇佣的本地护卫,开始在城中各处客栈、酒肆、集市打听,似乎在寻找一支‘昨夜可能从西边回来、带有伤员、气度不凡的中原商队’。还有……”他顿了顿,“疏勒宰相府的一名管事,今日上午也‘恰好’路过我们客栈附近,逗留了片刻。”“反应这么快?”鲁宁咋舌,“这些大食人鼻子够灵的!那些地痞混混,定是受他们指使!”庞清规捻须沉吟道:“王爷,此事透着不寻常。大食人在疏勒的势力,比我们预想的更深。他们敢在城外公然劫掠公主,事后又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搜城,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他看向周景昭,“背后有更大的图谋。”周景昭神色平静,并未感到意外。昨夜击杀三十余名大食死士,救走阿依慕公主,对方若毫无反应才不正常。对方没有立刻调动大队兵马全城搜捕,而是利用本地势力暗中探查,一方面说明他们在疏勒的公开力量可能还不足以完全压制本土势力(尤其是王宫和佛门),行事有所顾忌;另一方面,也显示出其情报网络的渗透力和行动效率。“他们在找我们,说明昨夜没有活口留下,他们不确定我们的具体身份和实力,但知道我们大概的人数和特征。”周景昭分析道,“利用地痞混混探查,是想先摸清我们的底细和落脚点。宰相府的人露面,可能是巧合,也可能……那位巴尔斯汗宰相,与大食之间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更密切。”他走到客栈内室悬挂的疏勒城简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我们不能被动等待。杨延,加派暗哨,监控所有靠近客栈的可疑人员,但不要打草惊蛇。同时,派可靠之人,密切注意宰相府、大食商馆、城西庄园以及王宫的动向。尤其是王宫,阿依慕公主回去后,昨夜之事必然会惊动疏勒老王和国师一方,看看他们有何反应。”“是!”杨延领命。“鲁宁,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整,检查装备,尤其是弓弩箭矢。我们可能要随时准备转移或迎战。”周景昭继续吩咐,“司玄,有劳你注意感知,看看是否有特殊的窥探或追踪手段指向我们这里。”司玄微微颔首,闭目凝神片刻,道:“客栈周遭,确有数道带有恶意与探究的‘目光’,但皆是凡俗之辈,并无特异气机锁定。然城西方向……有一股凝聚而阴冷的‘意’,似在遥遥感应、推算,与昨夜那些死士气息同源,但更为隐晦深沉。”“大食方面的‘高人’?”周景昭眼神一凛,“看来他们也不全是武夫。无妨,只要不是直接施法攻击或精确追踪,我们暂且按兵不动。”庞清规补充道:“王爷,臣以为还需防范另一层——巴尔斯汗宰相若与大食暗通,昨夜公主被劫之事,他极有可能知情,甚至参与其中。如今公主被救回,他必会设法打探救援者的底细。那管事的‘路过’,恐怕是试探。”周景昭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传令下去,客栈内所有人,若无必要不得外出,外出必换装易容,谨慎行事。”就在这时,一名扮作小贩在外打探的亲卫匆匆返回,带来一个更具体的消息:“殿下,属下在城南市集听到几个混混头目交谈,他们接到‘上头’吩咐,不仅要找昨夜西边回来的中原商队,还提到……‘乌石堡’那边,好像有‘大人物’要过来,让他们这两天把眼睛放亮点,别惹事。”“乌石堡?”周景昭看向向导。向导连忙解释:“乌石堡是疏勒城东南四十里外一处废弃的古代戍堡,靠近一片小绿洲,如今是往来商队有时歇脚的地方,但很荒凉。”“‘大人物’?”周景昭心中飞快盘算。大食方面损失了人手,目标被救走,探查下落,同时又提到有“大人物”要来乌石堡——这是要增兵?还是要亲自来处理此事?“继续打探,弄清楚‘大人物’的具体信息,何时到,带多少人。”周景昭命令道。亲卫领命而去。接下来的两日,疏勒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大食方面指使的地痞探查似乎没有太大进展,但探查的力度并未减弱,反而范围有所扩大。宰相府那边倒是没了动静,仿佛那日的“路过”真的只是巧合。王宫方面,则传出老王因公主受惊而病情加重、国师闭关不出的消息,宫廷守卫明显加强,但对城内的搜探查探似乎并未干预,态度暧昧。,!而关于“乌石堡”和“大人物”的消息,逐渐拼凑出轮廓:来自更西边(可能是大食本土或河中地区)的一位“重要人物”,带着约两百人的精锐卫队,预计将在三日后抵达乌石堡,与本地的大食负责人会面。与此同时,有眼线发现,疏勒城内外一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或受雇于不同势力的散兵游勇、小部族战士,甚至部分从于阗、龟兹流窜过来的马匪,最近被暗中召集,人数约在两千左右,似乎正在乌石堡附近的绿洲地带聚集,目的不明。“两千乌合之众……”鲁宁嗤笑,“一帮土鸡瓦狗,也敢来捋虎须?殿下,要不咱们先下手为强,趁那什么‘大人物’还没到,先把这两千人冲了?”杨延相对谨慎:“王爷,这两千人虽是乌合之众,但聚集在乌石堡附近绿洲,地形复杂,我们兵力仅五千,若贸然深入,恐遭伏击。且其背后有大食组织,不可小觑。更关键的是,那个即将到来的‘大人物’和两百精锐,才是心腹之患。”周景昭沉吟不语。庞清规却缓缓开口:“王爷,臣有一虑,不知当讲不当讲。”“伯矩请说。”庞清规走到地图前,指着乌石堡的位置:“对方摆出这样一个阵势——明面上纠集两千本地杂牌军,虚张声势,吸引注意;暗地里,真正的杀手锏是那即将到来的两百精锐,以及可能隐藏更深的力量。臣在想,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他看向周景昭:“若只为追索公主,何须动用如此阵仗?那两千杂兵的动向,与其说是要围堵谁,不如说是在……制造混乱,掩盖真正意图。臣斗胆猜测,他们的目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公主,而是——”“是我们。”周景昭接过话头,眼神锐利。“正是。”庞清规点头,“王爷想想,我们在魔鬼城剿灭的那伙‘神宫’残部,缴获的大食文书中,必有往来信息。对方很可能已知道有一支中原精锐进入了西域。昨夜救公主之事,只是让他们确认了我们的存在。如今摆出这副阵仗,与其说是为公主,不如说是……冲着我们来的。”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周景昭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疏勒城的街景,脑中飞快运转。庞清规的分析不无道理。大食人在西域经营多年,情报网络遍布,自己在魔鬼城的行动虽然隐秘,但那么大一伙人被剿灭,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他们或许早就盯上了自己这支队伍,昨夜救公主,不过是证实了他们的猜测。“所以,那两千杂兵是饵,想引我们上钩?那‘大人物’也是饵?”鲁宁挠头。“未必全是饵。”庞清规道,“两千杂兵是明面上的力量,用来吸引我们注意,甚至消耗我们兵力。那两百精锐和‘大人物’,才是真正的杀招——若我们被杂兵缠住,他们便可从侧翼或背后突袭,一击致命。”杨延倒吸一口凉气:“好阴险的算计!那咱们该如何应对,按兵不动?”周景昭转过身来,目光沉稳:“不,我们动。但不能按他们预想的动。”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疏勒城南:“对方想让我们把注意力放在那两千杂兵和乌石堡上。我们偏不。杨延,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消失’,离开疏勒城,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反应?”杨延一愣,随即恍然:“殿下的意思是……金蝉脱壳?”“不止。”庞清规眼睛一亮,“是反客为主。我们佯装被他们探查所迫,仓促撤离,他们必定会派兵追击。若我们选择一条看似‘仓皇逃窜’的路线,他们必想趁机将我们一网打尽。”周景昭点头,手指点在通往于阗方向的一处标记上:“我们就走这条路,沿着沙漠边缘南下,做出前往于阗的样子。他们一定会派人追踪,甚至可能调动那两千杂兵拦截。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半路上,选一处有利地形,设下埋伏——不是埋伏那两千杂兵,而是等着追来的、更具价值的目标。比如那支精锐,甚至那位‘大人物’。”庞清规微微一笑,补充:“王爷此计甚妙。但臣以为,还需加一层保险——我们兵力只有五千,若对方倾巢而出,两千杂兵加两百精锐,我们未必能全胜。能否调一支奇兵,从侧翼策应?”周景昭看向地图,沉吟道:“调兵……最近的可靠兵力,在吐谷浑。”他转向杨延:“我欲修书一封,急送吐谷浑慕容恪处。他手下有三万铁骑,且与我们交情深厚。若他能抽调五千精锐,沿昆仑山北麓西进,埋伏在于阗与疏勒之间的某处,待我们与追兵交战正酣时,从侧翼杀出……”杨延眼睛一亮:“此计大妙!慕容都督若肯出兵,这支奇兵便是天降神兵,大食人做梦也想不到!”庞清规却道:“王爷,慕容恪虽与我们交好,但毕竟是一方诸侯,无朝廷调令,擅自出兵西域,恐有干系。他肯吗?”周景昭微微一笑:“伯矩放心。慕容恪此人,眼光长远,心胸开阔。他深知大食东扩,对吐谷浑亦是威胁。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况且……”他顿了顿,“本王于他有恩,他欠我一个人情。如今西域局势危急,请他出兵相助,名正言顺。”他当即命人取来纸笔,修书一封。信中简明扼要说明西域局势、大食渗透之危,以及自己的应对之策,请慕容恪速派五千精锐,沿昆仑山北麓西进,埋伏于皮山与莎车之间的一处峡谷,待信号发出,即从侧翼杀出。信写毕,周景昭亲自用印,唤来一名最精干的吐谷浑向导,命其日夜兼程,送往吐谷浑王城。向导领命而去。庞清规又道:“王爷,此计虽妙,但还需考虑另一层——那位摩诃衍那法师,我们还见不见?约定的日子就在明日。”周景昭沉吟片刻:“见。不但要见,还要借他的口,向疏勒佛门传递一些信息。大食人在西域如此嚣张,疏勒佛门若还一味隐忍,迟早被蚕食殆尽。若能与他们结成某种默契,对我们后续行动,大有裨益。”他看向司玄:“明日精舍之会,劳烦阿玄同行。”司玄微微颔首。:()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