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枢的动作迅捷如电。次日上午,驿馆传出消息:郑主事的随从郑六,昨夜酒后失足,跌入驿馆后园池塘,虽被及时救起,但呛水受惊,高烧不退,满口胡话,不停念叨“不是我……别来找我……东西没了……”。郑主事虽觉蹊跷,但查验现场确为湿滑失足痕迹,郑六又确实浑身酒气,只得自认倒霉,一边延医诊治,一边暗自心惊——这昆明城,似乎邪门得紧。几乎同时,昆明府衙贴出告示,宣布抓获一名“散布谣言、诋毁官府、意图扰乱治安”的劣迹书生,并将在午后于市集口公开审理,以正视听。告示一出,百姓议论纷纷。午时刚过,府衙外已围得水泄不通。公堂之上,林则深端坐主位,吕彦博陪审。那落魄书生被带上堂时,面如死灰。人证(曾听他散布流言的商贩、邻居)、物证(他私下编纂的“黑材料”手稿)俱在,更有两名“偶然”目睹他与不明身份外乡人秘密交接的“路人”作证。书生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确凿证据与吕彦博犀利的法律条文诘问下,很快崩溃,涕泪横流地供认了自己因怨恨被革功名,受人钱财,搜集编纂不实之言,企图借朝廷钦差南巡之机抹黑王府的罪行。虽未具体供出指使者(他也不知对方确切身份),但“受外人钱财指使”这一条,已足够引发联想。堂下围观百姓哗然。昆明新城建立以来,王府推行的新政虽严,但赋税相对公平,治安良好,机会增多,多数百姓实受其惠。此刻听闻竟有小人受外人指使,企图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顿时群情激愤,斥骂不绝。消息如风般传开,连驿馆内的裴度、王璋等人都很快听闻,脸色均是不太好看——他们意图利用的“民间怨言”,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曝光反制,舆论瞬间转向。而那杨老头,在昨夜“神秘人”的警告与今日书生公审的双重压力下,彻底崩溃。未等影枢再施手段,他便趁着午后无人,连滚爬爬地跑到王府侧门,哭喊着要见王府管事,声称有重要密报,愿戴罪立功。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周景昭耳中。他正陪同隆裕帝参观讲武堂藏书阁。“父皇,儿臣有些琐事需即刻处理,请容儿臣告退片刻。”周景昭面不改色地请旨。隆裕帝正翻阅着一本讲武堂自编的《南中边情摘要》,闻言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去吧。政务要紧。”周景昭行礼退出,快步走向不远处一间静室。清荷已候在那里。“杨老头全招了。”清荷低语,递过一份口供笔录,“指使他的是郑主事的随从郑六,许诺重金,要他搜集或伪造王府‘侵夺旧产、逼死人命’的证据。郑六背后是郑主事,而郑主事……与王璋侍郎过从甚密。那两个文书官,也曾通过郑六与他接触,询问旧族对王府的怨怼之处。杨老头还交出了郑六给他的黄金和密信,以及他自己记下的一些往来细节。”周景昭快速浏览,冷笑:“果然是他们。人证物证俱全,这爪子伸得够长。杨老头人呢?”“已暂时控制,承诺保他性命家小,他愿意当堂指证郑六。”清荷道,“只是……直接牵扯王侍郎,恐怕……”“现在还不是动王璋的时候。”周景昭打断她,“郑六是突破口,但他现在‘疯’了。不过,有杨老头的指证,加上那些物证,足以钉死郑六,并让郑主事灰头土脸。至于王璋……让那杨老头‘偶然’提到,曾听郑六醉酒后吹嘘,是替‘朝中大人物’办事,但不必指名道姓。再将口供与物证,抄录一份‘干净’的,晚些时候,通过高顺公公,‘不经意’地呈给父皇御览。”清荷眼睛一亮:“殿下英明。由陛下自己看到,比我们告发更有力。只是……裴中丞那边?”“裴度滑头,用的是那两个文书官,走的是迂回路子,查无实据。但他既然伸了手,就别想干净缩回去。”周景昭眼中寒光一闪,“那两名文书官不是心神不宁吗?让影枢再加把火。另外,他们接触过的所有本地人,都‘请’到府衙‘协助调查’,敲山震虎。我要让他们在昆明,如坐针毡,寝食难安。”他顿了顿,道:“现在,我们先回去陪驾。杨老头和那些物证,你看好。晚膳前,我要看到那份‘干净’的抄件。”回到藏书阁,隆裕帝似已翻阅完毕,正与谢长歌谈论书中关于高原与南海的治理观点。见周景昭回来,只淡淡问了句:“事情办妥了?”“些许宵小作祟,已按律处置,不敢劳父皇挂心。”周景昭恭声回答。隆裕帝“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而道:“这讲武堂藏书,倒是有些真知灼见,非纸上谈兵。景昭,你麾下,确有能做事的人。”“全赖父皇洪福,朝廷支持,诸臣用心。”周景昭不敢居功。隆裕帝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接下来的巡视中,周景昭能感觉到,父皇看他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是感慨,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决断?,!午后,公审书生的消息与细节已传遍昆明。晚膳前,高顺公公果然“偶然”在行宫廊下“捡到”一个不起眼的锦囊,内附杨老头口供抄件(隐去直接指认王璋部分)及物证清单摘要。他不动声色地将锦囊呈给隆裕帝。御书房内,隆裕帝独自看完,沉默良久,将纸张凑近烛火,缓缓点燃。火光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高顺。”“老奴在。”“传朕口谕:随驾礼部主事郑某,御下不严,其仆郑六行为不端,有损官箴,着即革去郑某随驾之职,交有司议处。郑六涉案,待其病愈,严加审讯。另,那两个……”他顿了顿,“着兵部、吏部随员,严加管束,南巡期间,不得再出驿馆滋事。”“是。”高顺应下,心知这是陛下在保王璋(郑主事是王璋的人,但只处理郑某,未波及王璋),也是在敲打裴度(约束其手下文书官),更是……默许了宁王的反击。“还有,”隆裕帝又道,“告诉景昭,朕明日去滇池边的‘观澜山庄’歇息两日,让他不必日日陪驾,处理好南中事务即可。南巡尾声,朕想静静。”高顺心中一震。观澜山庄远离昆明城,陛下这是……要给宁王空间,让他放手清理?还是要避开即将可能更激烈的冲突?口谕很快传到周景昭处。他听完,神色平静,只是对传旨的高顺深深一揖:“儿臣领旨,谢父皇体恤。请公公回禀父皇,儿臣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望。”是夜,驿馆内。郑主事面如土色地收拾行装,两名兵部吏员已在外等候“护送”他回京。他心中将郑六骂了千万遍,更对背后指使的王璋生出一丝怨怼——事没办成,自己倒成了弃子!裴度在自己的房间里,脸色阴沉。他派去与那两名文书官联系的心腹刚刚回报,那两人午后开始莫名腹泻、心悸,请了大夫也查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水土不服加上心神焦虑所致。更麻烦的是,他们之前接触过的几个本地线人,下午全被府衙传去问话了。这分明是警告!赤裸裸的警告!“好一个周景昭!好一个南中!”裴度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陛下明显偏袒,自己手下又不争气,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引火烧身。而周景昭,此刻正在王府书房,听取玄影的最终汇报。“郑六‘意外’落水,已种下‘心魔引’,即便痊愈,也时常会精神恍惚,口吐不妥之言。两名文书官所中乃‘缠丝散’,症状如水土不服,但会持续弱化其精神,使其难再精细谋划。杨老头已秘密安置。与文书官接触过的所有本地人均已受控,部分可发展为日后眼线。郑主事明日离昆。裴度处,暂无新动作,似已收敛。”玄影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做得干净。”周景昭点头,“哀牢山方向?”“澄心斋的兄弟急报:追踪队伍发现,那批‘山货商’与遗民巫祝等人,进入滇西南密林后,似与另一股身份不明但装备更精良的人马汇合,随后一同转向西北,进入高原东南部接壤的地带,那里地形极端复杂,且有天然毒瘴,追踪难度极大。澄心斋请示是否继续深入。”周景昭眉头紧锁。高原东南部?那里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高山深谷,部族混杂,也是传说中诸多古老秘辛的埋藏地。八幡神宫的人,不惜深入如此险地,所求定然极大。“告诉澄心斋的兄弟,以安全为第一,可在边缘建立观察点,使用望远镜远距离监控,不必冒险深入。同时,将这一动向,以及我们关于八幡神宫寻找‘地脉灵眼’的推测,整理成密报,我要呈给父皇。”他必须让父皇知道,南中面临的威胁,远不止朝堂上的倾轧,更有来自海外诡异势力的深远图谋。这或许能进一步争取父皇的支持,至少是理解。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周景昭并未立刻歇息,而是信步走向后园。月色如水,倾泻在静谧的园中。荷塘边,一道清绝的身影凭栏而立,白衣胜雪,正是司玄。她未佩剑,只是静静望着水中月影,周身气机与天地自然隐隐相合,仿佛融入了这片夜色。周景昭走近,她并未回头,只轻声道:“今日城中,颇不平静。”“一些跳梁小丑,已经清理了。”周景昭站到她身侧,同样望向池中月,“只是,水下的暗流,似乎更深了。”司玄微微侧首,月光映照着她清冷的侧颜:“你的剑,够利。但执剑的手,需稳。心,更需定。”周景昭心中一震。司玄修为通玄,灵觉敏锐远超常人,她的感知往往直指本质。“父皇那边……暂时应是无妨。西南的诡秘之气,正是我所忧。八幡神宫所图,恐怕超出寻常征战。”司玄沉默片刻,道:“天道循环,自有其理。诡道虽秘,难敌正道之光,人心之固。你筑此城,聚此民,养此军,便是最大的‘正道’与‘人心’。剑锋所向,当以此为本。”周景昭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是啊,无论朝堂阴谋还是域外诡计,他所依仗的,终究是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是愿意追随他的臣民将士,是日益完善的制度与力量。这才是破局的根本。“多谢。”他诚挚道。司玄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身影翩然,如月光般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