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年,三月。不同于北地的春寒料峭,南海的风早已带上了明显的暖意,但波涛之下,暗流从未停歇。北部湾外海,暮色四合。三艘修长低矮、形如箭矢的“飞廉”改进型快船,正劈波斩浪,向东南方向疾驰。船身新刷的桐油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船首新加装的轻型床弩随着船身起伏,黑洞洞的箭槽牢牢锁定前方海天交界处那几个几乎快要消失的黑点。追击已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从交州府外港出发时,还是辰时刚过。阮卫率领本哨两艘僚船执行例行巡防,在距岸六十里处发现这三艘形制可疑的快船。对方船身低矮,帆料泛着不寻常的深褐色——那是浸泡过某种树脂的特征,能使船帆更耐腐蚀、更隐蔽。这种工艺,绝非寻常渔民所有,与之前李光都督通报的“活动于北部湾西侧的海盗船只”特征完全吻合。阮卫当即下令追击。然而对方极其狡猾,了望手极为敏锐,几乎在阮卫船队转向的同时,三艘可疑船只便一齐调帆,向南逃窜。这一追,便是八十余里。“哨长!敌船又转向了!这次是正东偏北!”桅盘上的了望兵嘶声喊道,手臂遥遥指向暮色渐浓的海平面。阮卫眯起眼,顺着手势望去。海风正急,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他脑中飞快掠过烂熟于心的海图——正东偏北,那是北部湾深处,岛屿渐少,但海况更为复杂。这片海域水下暗沙棋布,潮汐涨落间,深浅变化剧烈,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白日里尚有渔民凭借日影辨水,此刻暮色四合,追船的风险陡增。“他们想借着天黑和复杂海况甩掉我们。”身旁的副哨长何赣低声说道。他是赣南人,祖辈贩过私盐,于海上的门道颇为精通,两年前因事流落交州,被阮卫收留荐入水师。阮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那几个越来越模糊的黑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对方在转向时,三艘船的配合极为默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或混乱。那不是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而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传令下去,”阮卫沉声开口,目光依旧锁定前方,“发信号给后船:保持现有阵型,紧咬不放。弩手就位,准备火箭。另外——”他顿了顿,转向何赣:“你方才说,你早年随私盐船走过这片?”何赣点头:“走过三次。这片海域当地人叫‘沉沙海’,水下有十几道暗沙,深浅错落,涨潮时最深处的能过三千料大船,退潮时连小舢板都要绕道。关键是——暗沙的位置,每年都在变。”阮卫心头一凛。旗语翻飞,三艘“飞廉”快船在暮色中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稍稍调整了航向,继续紧追。船速不减,但每艘船头的探水手已经就位,长长的竹篙不断探入水中,口中有节奏地报着水深:“五丈……四丈七……四丈二……又深了,五丈三!”前方敌船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他们忽左忽右,几次在阮卫以为要追近时,便陡然转向,借着对水文的熟悉,险险避过肉眼难辨的浅水区,再次拉开距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线夕阳沉入海面,繁星开始在深紫色的天幕上亮起。“哨长!”何赣忽然低呼一声,手指前方,“您看——”阮卫凝神望去。月光初上,海面泛起粼粼碎银。在那些碎银之间,前方敌船的影子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是雾。”阮卫沉声道,“海上升雾了。”这是北部湾春季常见的天气现象。白日暴晒,入夜后海水温度骤降,便会在海面形成平流雾。雾不厚,但足够遮蔽视线。“他们还敢跑?”何赣惊讶道,“这种雾里,他们不怕触礁?”阮卫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前方敌船消失的方向,忽然心头一亮:“他们不是在逃——他们是想诱我们进去。”何赣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您是说,前面有埋伏?或者……他们的巢穴就在附近?”“不一定是埋伏。”阮卫缓缓道,“但他们敢在这种海况下继续逃,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里是他们的日常活动海域,水下暗沙他们闭着眼都能避开;要么,前方不远就是他们的落脚点,他们是在往家跑。”他猛地直起身:“传令!放缓速度,保持警戒,但绝不能跟丢!另外——让了望手盯死海面,注意任何异常光影,尤其是海浪打在固定物上的反光!”船队的速度稍稍减缓,但依旧坚定地向前追去。夜雾渐浓,月光变得朦胧,能见度降至不足一里。前方敌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但阮卫知道他们还在——因为每隔片刻,了望手总能透过雾气,隐约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浪花,那是船桨划破水面留下的痕迹。半个时辰后,雾气忽然淡了。月亮从一片薄云后露出脸来,清辉洒下,照亮了前方的海面。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前方不到两里处,黑沉沉的海岸线横亘眼前。那不是岛屿,而是一片绵延的陆地轮廓——山影起伏,林木蓊郁,在月光下显得幽深而神秘。“是琼州岛!”何赣低呼,“我们追到琼州岛西侧了!”琼州岛,虽名义上属大夏崖州管辖,但地处天涯海角,朝廷控制力向来薄弱。尤其西海岸一带,港湾众多,黎汉杂处,山林茂密,向来是走私船、逃犯乃至海匪藏身的理想之地。而那三艘敌船,正熟练地拐进一处被两座山岬环抱的湾口。湾口狭窄,两侧礁石嶙峋,月色下隐约可见礁石上架着木制了台——那是人工的痕迹。三艘船鱼贯而入,随即消失在黑暗的岸线阴影之中,再不见踪影。阮卫的船队在湾口外一里处停了下来。月光洒在海面上,映出湾口附近隐约的轮廓:两座山岬如巨臂环抱,只留一道狭窄水道进出。水道两侧,礁石密布,即便在月光下也能看到多处浪花异常——那说明水下礁石极浅。而礁石之间,似乎还藏着什么人工的痕迹,或许是铁链,或许是沉船,专门用来阻挡不速之客。“哨长,追不追?”几名水手同时看向阮卫。阮卫紧握着船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家破人亡的惨景、牢狱中的绝望、加入水师时的誓言,以及王爷、李都督“肃清海疆、除恶务尽”的严令,在他胸中激荡。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将那些海盗连根拔起。但他更清楚,此刻追进去,意味着什么。敌暗我明。水道狭窄,水下情况不明,对方只需在湾内设几艘火船,或从两侧山崖上放箭、抛石,自己这三艘船便是瓮中之鳖。即便冲进去了,湾内水深几何?有没有暗沙浅滩?对方在岸上有多少人?有没有陆上接应?一概不知。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与草木气息的夜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片刻后,他沉声开口:“此地疑似贼巢,情况不明,不可贸进。何赣——”“在!”“你带两个弟兄,乘小舢板,悄悄靠近湾口,用测深绳探清水道深浅,重点标记两侧礁石位置和可能的暗桩。记着,不可惊动里面,探完即回。”何赣领命,迅速点人放舢板。月光下,那叶小舟如同一片落叶,悄然飘向湾口方向。阮卫继续下令:“记录此处经纬,绘制简易海图,标记湾口特征、山岬高度、疑似了台位置。另外——敌船吃水深度约多少,舱内可有货物,一路航速变化,全部记下。”副手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何赣的舢板悄悄返回。他浑身湿透,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哨长,探清了!湾口水道最窄处约三十丈,水深三丈到五丈不等,主航道偏左侧,右侧水下有大片礁石,礁石间有新砍的树桩沉入水中——那是故意设的暗障。水道进去后,里面水面开阔,水更深,至少能停二三十艘大船!岸边有灯火,隐约能看到木制码头和不少棚屋——肯定是个贼巢!”阮卫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他望向湾口方向,月光下,那两座山岬如沉默的巨兽,守护着深处的秘密。“留一艘船在外围隐蔽监视,”他一字一句下令,“位置就选在方才经过的那片礁石区东侧,那里有小岛遮挡,不易被发现。注意有无船只进出,尤其注意黎明前后,那往往是贼船归巢或离巢的时候。记着——只监视,不惊动,不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妄动。”“其余两船,随我立刻返航,向李都督急报!”命令迅速执行。一艘“飞廉”悄然调向,隐入附近一座小岛的阴影中,如同潜伏的猎手。阮卫则率另外两船,小心翼翼地退出这片危机四伏的水域,待远离湾口,方才升起满帆,向着西北方向的交州疾驰而去。海风猎猎,吹动阮卫额前的乱发。他回头望向那片已融入沉沉夜色的琼州岛轮廓,眼中寒光闪烁。原来,肆虐南海的海盗,并非无根浮萍。他们的巢穴,竟然就藏在大夏名义上的疆域之内!琼州西岸,距离交州府不过二百余里海路,顺风一日可达。如此近的距离,如此隐秘的港湾,背后若没有地方势力包庇,绝不可能藏到现在。这已不仅仅是海盗问题。这牵扯到地方治理、官匪勾结,甚至——更复杂的势力。阮卫握紧了船舷。必须尽快禀报都督,禀报王爷。南海的迷雾,今夜被撕开了一角。而南中水师的利剑,必将指向那个沉睡在波涛之中的巨大岛屿。:()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