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击炸裂的余震久久盘旋在樱海府刑侦分局的楼宇之间,破碎的窗棂碎屑混着尘土簌簌坠落,落在青石铺就的大院地面,与蔓延开来的血色交织在一起,触目惊心。
方才一轮重型筒炮轰击过后,整座大厅的木质梁柱微微震颤,墙面白灰大面积剥落,原本规整的办公桌椅尽数倾翻碎裂,散落的卷宗纸张被气浪卷得满地翻飞,不少记录着十年冤案线索的纸质证物边角灼烧发黑,堪堪残存。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灼烧的刺鼻气息,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幸存执纪人员的心头。
倒地殉职的七名公职人员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制式公服被血色彻底浸透,身姿依旧保持着护住卷宗、护住取证设备的姿态,至死没有退让半步。十三名重伤人员散落在大厅各处,有的人腿部中弹无法挪动,依靠着倾翻的桌角勉强支撑身体;有的人胸腔负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颤,指尖却始终死死攥着执法记录仪与加密存储硬盘;还有几名伤势较轻的文职干部,强忍躯体剧痛,匍匐在地收拢散落的举证材料,将残缺的卷宗一一归拢护住。
全国人民监督协会的工农代表蜷在墙角,两名逝者身躯微凉,三名伤者面色惨白,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沉默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院内的地方武装没有就此收手。
数十名樱海府刑侦分局的侦缉人员手持制式铳械,层层列队合围在大厅出入口,脚步踏过满地碎渣,动作规整且带着一股常年抱团横行的蛮横底气。两辆重型护甲战车熄火停驻在大门主干道,厚重的钢铁车身完全封堵了所有向外突围的通道,炮口微微下压,稳稳对准大厅内部残存的人群,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初春日光下泛着死寂的寒意。数门车载筒式远击器械重新装填完毕,操作人员伫立在器械旁,手部搭在击发开关之上,随时可以发起第二轮轰击。
刑侦分局副局长站在武装队列的最前方,褪去了此前谦和有礼的公职伪装,眼底只剩破罐破摔的阴翳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很清楚,今日之事再无回转余地。
顶层三院联合督办、全国监察特战驰援、技术司全域破壁,桩桩件件都是冲着他深耕十年的司法黑幕而来。一旦特战神兵抵达、证据彻底固化、涉案人员全部审讯落网,他数十年的仕途、人脉、基业会尽数崩塌,等待他的只会是最严厉的渎职重罪、司法重刑。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不如以武力封死现场、全歼执纪专班、销毁所有现世证据。只要今日这场抗法乱局彻底抹平,只要十年冤案的所有线索尽数湮灭,只要无人活着带出樱海府这座闭环牢笼,他依旧是樱海府手握司法实权的分局主官,依旧能护住盘踞多年的利益链条。
权力滋生的贪婪与绝境催生的暴戾,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公职本心与法度敬畏。
他抬手微微示意,院内武装人员缓缓向前推进,合围的人墙步步收紧,冰冷的铳口齐齐对准大厅内毫无武装的文职人员,死寂的压迫感层层笼罩而下。
大厅之内,所有幸存执纪人员早已身心俱疲,弹药全无、护甲全无、支援未至,仅凭一腔公职初心死守阵地,无人退缩,却也无力反击。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等待千里之外的特战驰援破局,等待那道唯一能撕开黑暗的天光。
唯独两道身影,在满目疮痍的血色战场之中,依旧保持着极致的冷静与清醒,身形挺拔,站姿沉稳,没有半分慌乱失措。
柳如烟侧身伫立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步步紧逼的敌方武装、蓄势待发的重型器械、伤痕累累的己方同僚,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特级通讯终端。终端屏幕依旧亮着,实时同步着特种监管第三司五大小组的驰援进度,天际飞行器的轰鸣声、远方装甲行军的震颤声,正由远及近,缓缓逼近。
她的心境始终平稳如水,从业多年,见惯了基层权力的阴私诡谲,哪怕直面武装抗法、血染公堂的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惧意。只是此刻看着眼前惨烈的伤亡、疯狂悖法的地方公职、彻底崩坏的基层司法秩序,心底生出一种沉沉的荒芜。
她深耕基层监察数年,历任县域监察主干、异地办案总指挥,登顶副皇帝公职,经手数百起渎职贪腐、权力寻租、包庇枉法案件,破过人情闭环、拆过政企利益链、查过层级塌方式腐败,却从未见过一整个司法衙署全员叛律、全员抗法、全员漠视国法民生的极端乱象。
更让她心生异样的,是身侧朱悦薇的状态。
柳如烟太了解朱悦薇。
共事多日,搭档值守信访司,二人朝夕相处、协同办案,从建福师大民生渎职案到今日樱海府十年沉冤案,朱悦薇留给所有人的印象,永远是温和平稳、审慎克制、循规蹈矩。她深耕治学制度研究、擅长卷宗核查、流程闭环、民生兜底、制度补漏,是标准的文职顶层公职人员,性子偏柔,恪守程序,不擅强硬对峙,更不涉武力纷争。
过往所有急难险重的破壁攻坚、一线执纪、武力对峙场景,永远是自己冲在最前,朱悦薇留守后方、核验证据、把控流程、兜底善后。
可此时此刻,在这般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绝境战场之上,朱悦薇没有半分局促慌乱。
她半跪在地,单手稳稳按住重伤执纪干部的创口,动作精准沉稳、力道把控恰到好处,指尖按压止血的手法熟练利落,完全不似寻常文职公职的生疏笨拙。另一只手整理着散落的加密硬盘与卷宗,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战局点位、敌方武装排布、楼宇地形死角,视线落点精准、思路清晰缜密,周身气场沉静凛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笃定从容。
这般临危不乱的战场素养、精准利落的应急手法、统筹全局的局势判断力,绝非常年坐于案前阅卷审档的文职官员所能拥有。
柳如烟心头疑窦渐生,在新一轮敌方推进的间隙,侧身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够听清。
“我也是副皇帝公职,全程基层实干逐级晋升,从未有过武装战备、战场演习的历练。你常年主抓文教制度、民生督查、文职督办,怎么会有多次实战演习、战场指挥的底子?”
这句疑问贴合事实,没有诧异夸张的语气,只是搭档之间基于彼此履历、彼此能力的正常问询。
二人同为均平朝顶层副皇帝职级,权责分工虽有不同,但顶层公职的历练体系、考核内容、晋升路径皆是公开透明、统一制式。副皇帝公职侧重政务统筹、制度落实、民生治理、层级监管,极少涉及战场战备、武装指挥、实战演习内容,更不会参与一线攻防、战地调度。
柳如烟实在不解,素来以文职立身、以治学闻名的朱悦薇,为何会藏着一身战场实战的底蕴。
朱悦薇抬手将最后一份核心加密卷宗妥善收纳进防水加密袋,轻轻将重伤人员的身躯放平,调整到最适宜止血调息的姿态,动作轻柔却稳妥,全程目光没有离开前方逼近的敌方武装阵列,视线始终锁定战局关键点位。
她沉默片刻,待到一阵器械推进的轰鸣声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刻意炫耀,没有刻意遮掩,只是如实陈述自己的公职履历与过往历练。
“我现任是第二任期副皇帝,你所知的所有履历、所有工作、所有历练,都是我第二任期的职责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