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46年,绛城。晋惠公与众臣饮宴。忽边报急至。信使满身尘土,扑跪在地,声音因急促而嘶哑:“禀君上!秦国境内,蝗灾肆虐,自陇西至岐丰,禾稼尽毁,今岁恐将大饥!”丝竹声停了,舞姬不知所措地停下脚步。殿中霎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晋惠公放下酒爵,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缓缓环视群臣,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愕、或沉思、或闪烁的脸上扫过。“诸卿以为,”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秦国若来购粮,晋国当如何?”短暂的沉默。虢射第一个起身,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案几。他快步走到殿中,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君上!”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年晋饥,秦不取晋,是愚也!今天降灾于秦,是赐晋以机,岂可违逆天意?当紧闭关隘,绝其粮道,而后发兵攻之!此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一些臣子点头称是,交头接耳。“虢大夫所言极是!秦人自负仁义,今遭天谴,正当趁其病,取其命!”“晋国去岁大饥,今岁元气未复,秦人必不防备。此时出兵,正当其时!”附和声渐起。庆郑看着那一张张兴奋的脸,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上涌。他霍然站起,青铜酒爵“哐当”一声倒在案上,酒液泼洒,染红了衣袖。他大步走到殿中,与虢射相对而立,声如洪钟,压过了所有议论:“虢射!此言可谓无耻之尤!”满殿皆惊。歌舞早已停了,乐师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中央那两个对峙的人身上。晋惠公脸色一沉,手指扣紧了酒爵:“庆郑,注意言辞。”庆郑向晋惠公深深一揖,却不看虢射,只对着君位,一字一句,声音在殿中回荡:“君上!臣请问:昔年君上流亡在外,是谁助君上归国?是秦国!”“臣再问:去岁晋国大饥,百姓易子而食,是谁运粮千里,活我晋民?还是秦国!”“臣三问:秦人运粮,可曾抬高市价?可曾要挟条件?可曾延迟一日?没有!秦人按平价售粮,许我三年偿付,船工搏命,粮米无损!此等恩义,天地可鉴!”他转身,指着虢射,手指因激愤而颤抖:“而此人,竟欲趁秦之饥,发兵攻秦!此乃忘恩负义,禽兽不如!靠秦国的力量登上君位,过后便背弃割地的诺言,此一不义;晋国饥荒时秦国借粮,今日秦国饥荒,反要趁火打劫,此二不义!如此不义之举,与豺狼何异?天理何在?人心何在?”他回身,再次面向晋惠公,重重跪下:“君上!秦有恩于晋,天下共知。今若负秦,非但秦国怨恨,天下诸侯亦将不齿!晋国将失信于天下,今后谁还敢与晋交往?谁还敢助晋解难?臣请君上三思,速遣使赴秦,主动售粮,以全道义,以报旧恩!”殿中一片死寂。只有庆郑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虢射面红耳赤,指着庆郑,尖声道:“庆郑!你口口声声仁义,岂不知邦国之间,唯利是图?秦人昔年助君上,是为控制晋国;去岁运粮,是为收买人心!你被秦人小恩小惠所惑,欲陷晋国于不义乎?晋国去岁大饥,国力大损,今岁正当休养生息。秦人遭灾,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小恩小惠?”庆郑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十万斛粮食,千里漕运,数百舟人搏命,救活晋国数十万百姓——在你口中,只是小恩小惠?虢射啊虢射,你的心,莫非是铁石所铸?”他猛地站起,环视众臣,目光如电:“诸君!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谋国以道,非以诈!秦晋毗邻,唇齿相依。今日晋负秦,他日晋有难,谁肯来助?今日晋行不义,他日子孙,何以立于天地之间?”一些臣子低下头,面露惭色。但更多的人,眼中闪烁的是算计和犹豫。“够了!”晋惠公猛地一拍案几,酒爵震倒,琼浆玉液流淌一地。殿中霎时寂静,落针可闻。他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纹章,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走到庆郑面前,近距离看着这位耿直的将军。庆郑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上青筋暴起。“庆郑所言,是妇人之仁。”晋惠公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庆郑如坠冰窟,“虢射所言,方是邦国之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秦人自诩仁义,是其愚;晋国若效其愚,则是自取其祸。”他蹲下身,与庆郑平视。那双曾经在流亡中闪烁着求生欲望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庆郑,寡人知你忠心。但治国,需识时务。仁义,是对晋人讲的,不是对秦人讲的。今日秦饥,是天赐晋国崛起之机。若放过此机,他日秦强,必图晋国。届时,谁与寡人讲仁义?”,!庆郑看着君上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疲惫,有不耐,有固执,唯独没有半分愧疚或动摇。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争辩一个字。所有的热血,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无力。他后退一步,以额触地,声音干涩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砂纸上磨过:“臣……明白了。”“既如此,”晋惠公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君位,衣袂翻飞,“传寡人令:各边关严守,禁止一粒粮食、一斤铁器、一匹布帛入秦。再,命上下二军整顿兵马,集结于河西边境,伺机而动。”“君上圣明!”虢射率先跪拜,声音高亢。“君上圣明!”群臣随之跪倒,山呼之声震动殿宇。只有庆郑还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在满殿跪伏的身影中,显得突兀而孤独。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殿外的夏夜,闷热无风。远处的宫墙上,最后一抹晚霞如血,渐渐被黑暗吞噬。秦国的饥荒,比预想的更严重。蝗虫过境,赤地千里。从陇西到岐丰,原本金黄的麦浪化为乌有,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在烈日下无力地耷拉着。关中平原,这个号称“天府”的粮仓,今年颗粒无收。蝗群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连树皮都被啃噬干净。田野间,农人跪在干裂的土地上,仰天痛哭。孩子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道路上开始出现逃荒的人群,扶老携幼,向着东方,向着可能有粮食的地方,艰难跋涉。雍城宫中,秦穆公看着各地报来的灾情简牍,一言不发。竹简堆满了案几,每一卷都在诉说苦难:某县饿殍遍地,某乡人相食,某村十室九空……殿内,百里奚、邳豹、公孙枝、由余等重臣皆在,人人面色凝重。由余是新近从西戎投奔的谋士,深谙戎事,多奇谋。“君上,”百里奚缓缓开口,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当务之急,是向各国购粮。东有晋,南有楚,中原列国,或可通融。老臣已遣使赴楚、赴齐,重金求购。然远水难解近渴,最快者,当是晋国。”“晋国?”邳豹冷笑,那笑声中满是压抑的怒火和讥诮,“去岁晋饥,我秦国倾力相助,舟师搏命,千里运粮。今岁秦饥,晋国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岂会售粮?”秦穆公抬眼,目光扫过邳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又落在百里奚疲惫而忧虑的面上。“试试无妨。”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公孙枝,你遣使赴晋,言辞恳切,只言购粮,按市价,可加倍。再,让使者私下见见庆郑,听听他怎么说。”公孙枝领命:“诺。臣亲自挑选能言善辩之士,即刻出发。”使者三日后出发,十日后带回晋国的答复。没有国书,只有晋惠公口信,由虢射转达:“晋国连年歉收,仓廪空虚,百姓尚且不足,无力助秦。请秦公自谋良策。”口信传到时,秦穆公正与百里奚在庭院中对弈。听闻此言,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良久,轻轻落下。黑子敲在白玉棋盘上,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好,好一个‘自谋良策’。”秦穆公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讽,“寡人倒是想看看,他姬夷吾,如何自谋良策。”百里奚长叹一声,将手中白子放回棋罐。老人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缓缓道:“庆郑大夫如何说?”使者跪地答道:“庆郑大夫私下见臣,面色惨然,只说了一句:‘鸿无言以对,唯有一死以报秦恩。’言罢,泪流满面,挥袖而去。”百里奚闭上眼睛,久久不语。再睁开时,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悲哀:“庆郑在晋国,竟不能谏止么?天欲亡晋,必先令其狂。晋侯此举,是自绝于天,自绝于民,自绝于秦。”话音未落,又有急报:晋国上军、下军异动,向河西方向集结。斥候探得,晋军约八万,打着“讨逆”旗号,在边境巡弋。殿内死一般寂静。邳豹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前的案几,竹简哗啦散落一地。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仿佛一头发怒的雄狮:“君上!晋人无信无义至此,还有何可说?请发兵!臣愿为先锋,直捣绛城,生擒夷吾,以祭我父在天之灵!”“坐下。”秦穆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慢慢收起棋子,一颗,一颗,动作沉稳从容,仿佛边境的军情、殿中的愤怒,都与他无关。收完棋,他看向百里奚:“百里子,你怎么看?”百里奚睁开眼,眼中已无悲喜,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晋侯已疯。此时伐秦,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占。天时,秦虽饥,民气未堕;地利,秦据关中之固,晋军劳师远征;人和,晋负秦恩,师出无名,将士必无战心。此战若开,晋必败。”“然则,”他话锋一转,“我秦国有饥,军民乏食,此时出征,是驱饿殍以赴白刃,智者不为。为今之计,唯有紧闭关隘,全民节食,向外购粮,静待时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秦穆公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邳豹。”“臣在!”邳豹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你父之仇,今日可报。”秦穆公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然,非此时。百里相国所言,正是寡人所想。秦国大饥,军民乏食,此时出征,是自取败亡。”“难道就任由晋人嚣张?任由他们在边境耀武扬威?”邳豹抬头,眼中已含泪光。那不仅是国仇,更是杀父之恨。“让他嚣张。”秦穆公走回案前,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传令:紧闭所有关隘,严禁粮食出境。王室、公室、士族,一律缩减用度,日食两餐,不见肉腥。开放王室林苑、王室牧场,许百姓渔猎采撷,以度饥荒。再,遣使赴楚、赴齐,不惜重金,务必购得粮食。”他顿了顿,笔尖在竹简上重重一顿,墨迹晕开,如一团化不开的乌云:“至于晋国——”秦穆公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殿中每一位臣子:“记下今日。周襄王五年,夏,晋侯夷吾背恩负义,趁饥伐我。此仇,秦国上下,当世代铭记。待我秦国渡过此劫,兵精粮足之日,必亲率大军,问罪于晋,以雪今日之耻!”“诺!”众臣齐声应道,声震殿宇。命令传出,秦国这个巨大的机器,在饥饿中艰难地运转起来。秦穆公率先缩减用度,一日两餐,每餐不过粟粥一碗,藜藿一碟。公室、士族纷纷效仿。雍城街市,再也见不到往日的繁华,店铺大多关门,只有官府设立的粥棚前,排着长长的、沉默的队伍。粥很稀,照得见人影。但无人抱怨。领粥的百姓,无论是雍城土着,还是四方流民,都默默地排队,默默地接过破陶碗,默默地蹲在墙角吞咽。他们知道,君上也和他们吃的一样。他们知道,晋国在边境陈兵,虎视眈眈。仇恨像野草,在饥饿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百里奚已年过七旬,依然日夜操劳,调度粮草,安抚流民。他本就清瘦,如今更是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秦穆公多次劝他休息,老人只是摇头:“老臣还能撑得住。撑到楚粮、齐粮到来,便是死了,也瞑目。”邳豹主动请命,巡视边境。他每日骑马沿边境线奔驰,望着对面晋军营垒中升起的炊烟,望着晋军士卒在河边饮马嬉戏,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记得秦穆公的话,记得秦国的现状。他只能将仇恨压在心底,压成一块坚硬的石头。最苦的是百姓。野菜挖光了,树皮剥尽了,有人开始吃观音土。那土吃下去,胀肚,解不出手,活活憋死。不断有尸体被草席裹着,抬出城外,在乱葬岗草草掩埋。乌鸦成群结队,在城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雍水码头,再不见往日的舟船往来,只有瘦削的渔人,驾着破旧的小舟,在日渐清浅的河里,撒下希望渺茫的网。捕到的鱼虾,自己舍不得吃,送到粥棚,混在粥里,能多活几个人。晋国的军队,最终没有越过边境。他们在河西一带巡弋、耀武,像一群饿狼,围着虚弱的猎物打转,却忌惮着猎物可能拼死一击的反扑,不敢真正下口。这种羞辱,比直接的进攻更让人屈辱。每日都有晋军骑兵冲到边境线前,叫骂挑衅,射箭示威。秦军将士眼红如血,几次请战,都被严令压下。“忍。”秦穆公对请战的将领只说这一个字,“给寡人忍住了。今日之辱,来日必百倍奉还。”秋天在饥饿和愤怒中过去,冬天来了。秦国的冬天,格外寒冷,也格外漫长。雪一场接一场,覆盖了田野,也掩盖了疮痍。雍城的街道上,每日清晨都有冻僵的尸体。起初还有亲人哭泣收殓,后来,亲人也没了力气,只能由官府组织的收尸队,用破席一卷,拖到城外。秦穆公常常登上城楼,望着晋国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风雪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他的鬓角,在这一冬之间,竟有了星星点点的白霜。百里奚偶尔陪着他,两人都不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恨,不必言。只是望着东方,那晋国的方向,目光深沉如夜。冬去春来,当第一缕暖风拂过渭水河畔,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时,秦国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楚国的粮船到了,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春耕的种子下地;齐国的粮食也到了,解了燃眉之急。田野里,农人扶着耒耜,在尚且坚硬的土地上,垦出第一道沟壑。那动作小心而珍惜,仿佛在触摸着易碎的希望。秦国的元气,在慢慢恢复。但仇恨,也在深深扎根。公元前645年,正月刚过,春寒料峭。秦国的宗庙里,举行了一场盛大而肃穆的祭祀。没有牛羊牺牲,供奉的是去岁饿死的百姓灵位;祷告的不是风调雨顺,而是“复仇”二字。灵位密密麻麻,排满了庙堂。每一个木牌,都代表一个在去岁饥荒中死去的秦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幼。香火缭绕,纸钱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柏木燃烧的辛香和未散尽的悲怆。,!秦穆公身着戎装,玄衣纁裳,冠冕齐全,手持青铜钺,立于庙前。身后,是黑压压的秦国将士。经过一冬的休整和楚齐粮食的接济,他们脸上依旧有菜色,但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仇恨,是屈辱,是憋闷了整整一年的怒火。百里奚、邳豹、公孙枝、由余等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秦穆公向前一步,面向灵位,深深三揖。然后转身,面向将士。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扫过他们眼中的火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秦国的将士们,秦国的子民们!”“当年,晋国大饥,易子而食。我秦国,倾仓廪,出舟师,千里运粮,活晋民数十万。秦人自己,缩衣节食,无有怨言。为何?因寡人信,信天道有常,信人心有公,信仁义二字,重逾千钧!”他停顿,胸脯起伏,眼中有了泪光,却强忍着不让落下。“然晋侯夷吾,背信弃义,忘恩负义!我秦人救他百姓,他反趁我之饥,陈兵边境,虎视眈眈!我秦人饿殍遍野,他晋人歌舞升平!此仇此恨,天地共鉴!”“今日,我秦人祭祀的,不是神灵,是在去岁饥荒中死去的同胞父老!他们本可不死!若晋人知恩,售粮与我,他们中许多人,本可活下来!是晋人的无情,是姬夷吾的无义,夺去了他们的性命!”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些死者的亲人,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秦穆公举起青铜钺,戟指东方:“晋侯夷吾,背信弃义,忘恩负义!去岁我秦人忍饥挨饿,老者弃于野,幼者嚎于途,而晋人陈兵边境,见死不救!此仇不报,何以对天地?何以对先祖?何以对死难的秦人子民?”“报仇!报仇!报仇!”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惊雷炸响,震得宗庙瓦片簌簌作响。将士们举起兵器,戈矛如林,寒光映日。秦穆公泪流满面,却仰天长笑:“好!好!这才是我秦人的血气!今日祭祀,不是祈求,是告慰!告慰死去同胞的在天之灵:你们的仇,我们记着!你们的恨,我们担着!此去东征,不破晋军,不生还!”“不破晋军,不生还!”“不破晋军,不生还!”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仇恨与愤怒,压抑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刻,如火山喷发,如黄河决堤,汹涌澎湃,不可阻挡。百里奚站在文官队列之首,望着激愤的君上和将士,望着那些痛哭的遗属,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悲悯。他知道,经此一役,秦晋之间那最后一丝温情,将彻底撕裂。东出的道路上,晋国这块巨大的绊脚石,必须用血与火来清除。这是宿命,是轮回,也是秦国崛起的必经之路。祭祀完毕,秦穆公登台拜将。以百里奚守国,总理后方;公孙枝为先锋,邳豹副之;由余参赞军机;秦穆公自统中军。发兵车四百乘,甲士五万,浩浩荡荡,誓师东征。誓师那日,雍城万人空巷。百姓扶老携幼,聚在道旁,为大军送行。没有鲜花,没有美酒,只有沉默的注视,和眼中燃烧的火焰。母亲为儿子整理甲胄,妻子为丈夫系紧靴带,孩童拉着父亲的手,仰着脸,稚嫩的声音问:“爹爹,你去打负心汉晋国人么?”“对,打负心汉。”父亲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在家好好听话,等爹回来。”大军开出雍城,黑色的旗帜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翻滚的怒云。戈矛映日,甲胄生寒,队伍如一条黑色的巨龙,向着东方,向着晋国,向着韩原,蜿蜒而去。复仇的时候,到了。晋国,绛城。晋惠公接到秦军大举东进的消息时,正在欣赏新纳的美人舞蹈。那美人是郑国献来的,年方二八,腰如约素,舞姿翩跹。乐师奏着靡靡之音,熏香袅袅,满室春意。信使满身尘土,扑跪在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禀君上!秦军倾国而来,已过泾水,先锋抵达韩原!兵力不下五万,战车数百乘,打着‘讨逆报恩’旗号!”乐声戛然而止,美人惊慌失措地退下。熏香还在燃着,甜腻的味道却让人作呕。殿中只剩下晋惠公,和跪在地上、汗出如浆的信使。“秦军……已过泾水,先锋抵达韩原?”晋惠公重复着,声音有些飘忽。韩原,那是晋国西境的一片开阔地,地势平坦,适合车战。再往东,就是晋国腹地了。“是、是……”信使头不敢抬,“秦军士气极盛,沿途宣扬君上……宣扬君上背信弃义,趁饥伐秦,是为不仁不义。我军边民,多有议论……”“讨逆?报恩?”晋惠公嗤笑一声,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他挥退信使,独自在空旷的大殿中踱步。殿柱上的蟠螭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去岁决定不售粮、甚至想趁机攻秦时,虢射是如何说的?——“天赐良机”!庆郑又是如何说的?——“不义之举,与禽兽何异”!,!庆郑……对,庆郑。“召庆郑。”他吩咐内侍,顿了顿,又加上一句,“还有虢射、步阳,速来议事。”三人很快到来。庆郑风尘仆仆,甲胄未卸,显然刚从军营赶来;虢射面色有些发白,强作镇定;步阳是御者出身,沉默寡言,如今是晋惠公的亲信将领。“秦军已至韩原,”晋惠公没有废话,盯着庆郑,目光锐利,“你是大夫,知兵。你说,该如何应对?”庆郑看着晋惠公,这位君上眼中有着他熟悉的、混合着焦虑和自负的神色。他拱手,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秦军为何而来,君上自知。昔日秦公护送君上回国,君上违背割地诺言,此一也;晋国饥荒,秦国运粮救助,秦国饥荒,晋国闭籴伐秦,此二也。秦军深入晋境,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么?”这话如同冰水,浇在晋惠公头上。他勃然变色,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庆郑!寡人召你来,是问对敌之策,不是听你教训寡人!”“无策可对。”庆郑挺直脊背,目光坦然,“师出无名,将士疑惧;理屈气短,何以言战?秦军挟愤而来,士气如虹;我军理亏,军心涣散。此时交战,必败无疑。”他顿了顿,迎着晋惠公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为今之计,唯有君上亲至军前,向秦公谢罪,割让河西五城,赔偿去岁秦粮,或可挽回。否则,韩原之地,便是晋军葬身之所。”“荒谬!”虢射尖声打断,手指几乎戳到庆郑脸上,“庆郑!你屡次长秦人志气,灭我国威,是何居心?秦军远来疲惫,我军以逸待劳,据城而守,秦人岂能奈何?你一味主张求和,莫非私通秦国,欲卖国求荣?”庆郑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虢射。那目光中的寒意,竟让虢射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我庆郑行事,天地可鉴!倒是你,虢射!”庆郑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殿中回荡,“以谗言惑君,陷国家于不义,致有今日之祸!去岁若非你煽动君上拒售秦粮,岂有今日之祸?你有何面目在此狂吠?”“你!”虢射气得浑身发抖,转向晋惠公,“君上!庆郑狂悖无礼,动摇军心,当治重罪!”“够了!”晋惠公暴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看庆郑,又看看虢射,最后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步阳身上,“步阳,你以为如何?”步阳躬身,声音平板无波:“臣唯君上之命是从。战,则死战;和,则主和。”晋惠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战事当前,内部不能再乱。他需要占卜,需要上天的指引。或许,上天会给他一个方向,一个理由。“占卜!”他下令,声音有些嘶哑,“占卜车右与御者,何人最为吉利!”太卜奉命,在殿前设坛,灼烧龟甲。龟甲是百年老龟所制,纹理古朴。火焰舔舐着甲片,发出噼啪的微响,青烟袅袅升起。裂纹在高温下缓缓绽开,如同命运隐秘的纹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太卜俯身,仔细辨认那些错综复杂的兆象。许久,太卜抬头,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看了看庆郑,又转向晋惠公,声音有些发颤:“禀君上,卦象显示……车右与御者,以庆郑大夫为最吉。”殿中一片寂静。连庆郑自己也愣住了。虢射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加。晋惠公死死盯着龟甲,又盯着庆郑,眼神变幻不定。吉卦……上天竟然指示庆郑?这个屡次顶撞他、为秦国说话的人?这个在朝堂之上,直言他“不义”的人?不,他不信。不是不信天意,是不信庆郑。这个人的心,已经不在他这里了。让他做车右,执干戈以卫己身?让他做御者,执辔马以控战车?万一他阵前倒戈,或者故意……想起庆郑那些刺耳的话,想起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与鄙夷,晋惠公心中那点犹豫瞬间被猜忌吞没。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不忠于自己的人。绝不。“再占!”晋惠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阴鸷。太卜无奈,再次灼甲。火焰重新升腾,龟甲发出细微的爆裂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甲片上,仿佛那上面刻着晋国的国运。第二次的结果依旧。“再占!”晋惠公的声音已带上了怒意。第三次占卜,龟甲甚至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那兆象更加清晰——大吉,利于庆郑。太卜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声音颤抖:“君上,三占皆同。天意……天意昭昭。”晋惠公盯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冰冷:“天意?寡人就是天意!”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龟甲,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庆郑对寡人不恭顺,出言不逊,岂可托以性命?步阳!”“臣在。”步阳出列。“由你为寡人御车。”晋惠公下令,又看向身边一个名叫徒的强壮家仆,“徒,你为车右。”庆郑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他不再说话,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大步走出宫殿。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孤独而决绝。走出宫门时,他仰头望天。暮色四合,残阳如血。一群归鸦掠过宫墙,发出凄厉的鸣叫。:()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