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随心而行,道主过誉了。”
了相双手垂落,立于漫天澄澈佛光之中,面容素净无波,眉眼间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刻意谦卑。
他声线清和平稳,如一潭古井深泉,不起半缕涟漪,纵使面对执掌无之仙道,威震九天的吴界,心神也未曾有片刻动荡。
话音落,他微微抬眸,目光通透无尘,直视身前身形缥缈的白衣道主,缓缓发问:“道主临此残垣战场,意欲何为?”
吴界衣袂轻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杀伐道韵,与周遭温润浩荡的佛光形成极致相悖的冲击。
他缓缓环视这片满目疮痍的旧战场,断碎的法阵纹路依旧烙印在大地之上,依稀可见当年姚真人布下绝杀大阵的恐怖威势。
此地曾是惨烈厮杀之地,无数佛道高阶修士陨落于此,百年积攒的怨戾、临死不散的凶煞、亡魂不灭的执念,曾盘踞天地,戾气遮天,常年阴风呼啸、鬼影沉浮。
可此刻入目所见,漫天阴煞已然消散大半,郁结百年的亡魂怨念被层层佛光包裹,涤荡消融,浑浊的天地气机变得澄澈祥和。
那些当年困死在法阵之中、历经百年不得轮回、日夜饱受怨火灼烧的万千佛门生灵,其残魂戾气尽数被度化抚平,躁动的阴灵归于安宁。
吴界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心底波澜暗生。
他太清楚此地怨念的深重可怖,皆是高阶修士的本源残念,桀骜凶戾、坚凝难破,寻常道君大能触及分毫,都会被戾气侵体、道心蒙尘。
可眼前的了相,修行至今,从未踏足道君之境,修为境界放在九天群雄之中,算不得顶尖超然。
一介未入道君的僧人,却以一己禅心,度化万千高阶亡魂,抚平万千凶煞,这般神通,这般道心,早已超脱了修为境界的桎梏。
短短一瞬,无数念头在吴界心底翻涌盘旋。
他忆起昔日帝子所言秘辛,更是想起帝尊推演的上苍终极秘事。
九天之上,上苍最深处盘踞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混沌。
这片黑暗并非天生,而是万古以来无数古之神魔战死之后,不灭怨念、不甘执念、滔天戾气层层堆叠,亿万年凝聚而成。
且这片上苍黑暗,从无静止,世间每陨落一尊生灵、每添一缕杀伐冤孽、每积一丝世间疾苦,黑暗便会壮大一分,日渐腐蚀天道,定期清算苍生万界,终有一日,会引动终焉浩劫。
而今诸天暗流涌动,浩劫将至,苍生浮沉,世间最缺的,便是能镇世间戾气、渡万古灾厄、安诸天亡魂的擎天砥柱。
这一刻,吴界看着身前禅心澄澈,以身渡苦的了相,心中已然笃定,眼前僧人,便是乱世浩劫之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心念既定,吴界收敛心底思绪,目光沉静,出声发问,字字清晰落于天地之间:“和尚,你既有渡化万古怨灵之能,心中可曾有过重立大禅天、重塑万千佛国,普渡诸天众生的想法?”
风声暂歇,佛光静谧。
了相垂眸,目光落于脚下残破星空,神色依旧淡然慈悲,无半分波澜:“小僧修行,只为渡尽世间万般苦,抚平苍生千般难。无心高台坐佛,无意立万千庙堂,更不贪世人香火供奉,万古佛名。”
他的声音不高,轻柔淡泊,却穿透层层佛光,清晰传入下方上千诵经僧人耳中。
此地千余僧人皆是追随了相苦修之人,见证了他日夜诵经、不眠不休、以身化禅、普渡亡魂的一幕幕。
听闻此言,众人瞬间心神澄澈,肃然起敬,齐齐双手合十,躬身垂首,整齐肃穆的诵经声轰然响起,响彻整片古战场。
“阿弥陀佛!”
梵音浩荡,层层叠叠,与漫天佛光相融,涤荡天地间最后一缕残余戾气。
吴界侧目扫过下方一众虔诚礼佛的僧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他一生杀伐无数,见惯伪佛虚善,庙堂虚妄,向来不喜世人追捧香火,附庸佛道的模样。
可唯独面对了相,他心底生不起半分厌恶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