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胜端坐于交椅,摆了一个很潇洒的姿势。
一个头戴皮冠的武将信步入帐,“辛将军,许久未见,身体安否?”来人说。
来人长着一张辛胜熟悉又陌生的脸,清贵英秀,似笑非笑。
迟一拍起身的辛胜屈腿在空气中僵硬了两秒,扑通一声跪下了。
“渭、渭阳君!”
辛胜骄横、不敬监军的消息以飞一般的速度在恒山大营中高级将领里传开,到了第二天,蒙武赶到,得知这则消息,恒山大营的基层军官也知道了这件大事。
辛胜等恒山大营的将领因此惴惴不安,渭阳君却没如何发怒,只是平淡地对主帅蒙武说了一句:“恒山军已是骄兵,请主帅定夺,我需查探滱河大营。”
滱河是恒山附近的大水系,恒山兵驻扎在滱河中下游,代郡兵驻扎在滱河上中游,由羌瘣统领。
羌瘣在攻楚时水土不服,没捞到功劳不说,还差点死于疾病,嬴秧把他和一些将士送回了北边,此次攻燕也不准备让彭越等习惯南方水土的人来。
彭越的老家是砀郡昌邑,处于东郡、砀郡、薛郡、泗水郡交界处,他在家乡募完兵,抬抬脚就往东边的薛郡去驻扎,和齐国西边的重兵互相盯防。
滱河大营的代郡兵没有恒山兵的骄兵气,大概是因为代郡常受胡人骚扰,经常作战的缘故,代郡兵坚毅剽悍,据说个个勇当选锋,少有投降之辈。
也因为代郡兵剽悍,常年受胡人骚扰,他们和羌瘣手下那帮羌夏混血兵处得……泾渭分明。
嬴秧很吃惊,“你是宿将,怎么让军中分为两派!”
羌瘣见到她,就像见到亲娘一样,眼含热泪地迎上来,坐下来喝了两杯凉白开就开始倒苦水。
在羌瘣口中,滱河大营派系争斗的问题根源必须是副将左将军楼超带领的代人兵不服管。
羌瘣是嬴秧的老部下了,她听完,不置可否,让他出去,换楼超进来说。
楼超是代地投降的将领之一,后来虽然被用,但在与秦将相处的过程中不免受些冷遇乃至歧视。
代地兵主将杨端和是个保守谨慎的将领,对楼超不冷不热,最低底线就是不能逼反楼超等代地将士。
楼超进入中军大帐的时候,发了两秒钟的呆。
滱河大营的警惕性比恒山大营要强,隔着四五十里,就要两队斥候发现渭阳君一行,然后两队斥候分别检查渭阳君一行的印信诏书,这种重复检查的行为不止出现了一次,以致于还没入营呢,渭阳君就感知到了滱河大营内部的分裂。
羌瘣的斥候兵机灵地派出几个人疾奔回营,气喘吁吁地宣布大消息。
向来不可一世的羌瘣听说老上司渭阳君来巡营了,连忙带着一帮羌佬翻仓倒箱,硬是赶在渭阳君入营前把中军大帐收拾得足够贵人落脚。羌瘣有种种习性令楼超看不惯,有一点是令他佩服的:不管羌瘣老家的宅邸有多豪华,有多少美丽的姬妾婢女,在军营里的羌瘣就过着朴素的将军生活,大帐就是一圈木头框架上盖着帐篷,帐篷里只摆了理事的桌案交椅、书剑笔墨和睡觉的矮塌。
在渭阳君来之前,大帐的地面就是土面,渭阳君来了,羌瘣的亲兵赶紧在帐内铺点旧草席,再多搬两台有图案的漆案交椅放着,搬一架屏风把羌瘣的矮塌挡住。角落放个博山炉,烧一把……驱蚊药香。
不燃些兰草香吗?
被渭阳君清俊秀丽的美貌打眼晃了一下,楼超脑子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慌忙低头深深作揖。
“楼将军请起。”
以她的功绩,以他的降将之子身份,她竟然起身来迎!亲手托起他的手腕!
楼超的心和眼一瞬间有些发热,随即想起羌瘣垂头丧气出去的样子,他像后颈被塞了雪团一般清醒了。
“下臣不敢,下臣有罪。”
嬴秧顺着他的话说:“什么罪?”
楼超卡壳了。
“哈哈!”嬴秧不以为意,请楼超入座。
“武安君夫人是你的长辈么?”她故意给楼超倒了杯东海茶。
楼超没见过这种青绿的水,有些拘谨地握着茶杯,回答道:“武安君夫人是臣的姑母,先父是武安君夫人的仲兄。”
他没有防备,喝了一口茶水,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嬴秧恶作剧成功,哈哈大笑。
楼超听他大笑,又觉得舌头发麻,神色一变,悲愤道:“我纵有错,渭阳君斥责打杀我便是,下毒非丈、非君子所为!”
嬴秧不恼,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等他苦劲儿过了,意识到自己犯蠢,连忙下了交椅,跪地请罪。
“这次是真心请罪。”嬴秧道,“起来吧,孤赦你无罪。武安君夫人是孤乳妹君姑,得武安君真传,孤不能让武安君夫人才经历幼子大婚的喜讯就收到侄儿的不幸消息呐。”
楼超一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