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望着窗外融融暖阳,道出了早已深思熟虑的最终决断,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帝王决断。
“如今朝野局势安稳,朝堂上下皆知富察氏世代忠良,为国操劳数代,她身居后位数十载,一生打理六宫琐事,抚育皇嗣,维系后宫安稳,纵然晚年心性癫狂,铸成大错,终究有半生劳苦功绩摆在人前,若是此刻骤然下旨废后,将她贬黜治罪,势必引得朝野议论汹汹,流言蜚语四起。这般行事,既折损皇家威严体面,亦会寒了朝中旧臣与世族世家的心。”
“横竖她命数将近,不过是困在长春宫内苟延残喘,再无能力兴风作浪,更无法伤及你分毫,不如就此作罢,留她一个中宫虚名,待她百年之后,所有风波自然尘埃落定,朝野上下,亦再无半分置喙的余地。”
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看似公允周全,处处顾全大局,可字里行间,尽是帝王深入骨髓的权衡。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彻底打碎富察琅嬅的体面,舍不得倾覆荣光百年的富察氏,不愿因一人之罪,搅动整个朝堂格局。
到最后,依旧是让那个屡次惨遭算计,九死一生受尽委屈的阿箬,选择隐忍退让,选择大度包容,咽下所有血泪苦难,成全他的帝王大局。
阿箬纤长的眼睫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温顺乖巧地依偎在皇上肩头,眉眼柔和温婉,语态恭顺谦和,面上不见半分执拗怨怼,亦无半分不甘愤懑。
“皇上圣明,臣妾都懂。朝堂安稳为重,皇家体面为重,臣妾这点微不足道的委屈,根本不足挂齿,往后只要宫闱安宁,再无阴谋算计,再无风波纷扰,臣妾便心满意足,甘愿遵从皇上旨意,既往不咎,不再计较前尘是非。”
她面上柔顺温婉,事事依从,妥帖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无人知晓,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层层叠叠的冷笑,万千不甘与恨意翻涌不息,久久不散。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帝王的性子。
他一生身居高位,却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最重朝堂虚名,皇家体面与八旗人心。
每逢后宫纷争祸事起落,他永远习惯性让受害之人忍让,让无辜之人包容,让满腹委屈之人息事宁人,成全他千秋明君的名声。
早前中秋毒酒一案,富察琅嬅蓄意下毒弑杀,布局阴毒狠戾,步步皆是夺命杀招。
可皇上为保全朝堂安稳,顾及富察氏百年颜面,最终只草草处死侍女素练搪塞众人,轻轻松松放过了罪魁祸首的皇后。
此番南巡江上绝境,已是油尽灯枯的富察琅嬅临死反扑,疯狂构陷栽赃,布下鱼死网破的死局,不惜赌上自身所有荣光,也要拖她一同坠入深渊,险些让她葬身寒江,含冤殒命。
一次又一次的阴毒加害,桩桩件件,招招致命,皆是不留余地的夺命死局。
她次次险死还生,遍体鳞伤,在无尽算计与惊惧中步步熬过来,受尽百般苦楚。
可到了最后,她依旧要顾全所谓的大局,体谅帝王的难处,硬生生咽下所有血泪与无尽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作恶之人,三番五次蓄意夺命,犯下滔天大罪,罄竹难书,却能靠着中宫名分一次次被帝王宽恕,一次次保全尊荣与体面。
凭什么她屡屡死里逃生,步步惊心,步步维艰,次次退让隐忍,受尽磋磨算计,到头来,连一句公正的公道,一份罪有应得的惩戒,都求之不得。
阿箬眼底温顺柔和的笑意悄然褪去,漆黑的眸底覆满冰霜,心底只剩一片冰冷彻骨的决绝。
皇上顾全大局,心软姑息,不愿落人口实,不愿惊扰朝堂安稳,不愿背负薄情寡义、苛待发妻的名声。
可她不会姑息,更不会成全。
富察琅嬅既然敢一次次不择手段,觊觎她的性命,就该承受身败名裂一世虚名尽数崩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