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富察琅嬅执意强忍病痛跋涉千里南巡,绝非散心观景。
她困死深宫,余生无望,早已无所顾忌。
此番离宫随行,便是要借南巡路途风波,耳目纷乱之机,谋最后一盘倾覆大局。
南巡队伍浩荡启程。
龙舟沿运河而下,旌旗蔽日,两岸百姓跪了百里。
车马千里,水波漫漫,行宫沿路安顿,一路南下。
可江南烟雨还没赏够,一道边关奏报骤然送至御前,打破了沿途安稳。
科尔沁部遣使求娶大清公主,以求满蒙永世联姻、稳固边疆邦交。
折子上措辞恳切,可字里行间都是不容推拒的强硬。
满蒙联姻乃是祖制,国之根本,不可推诿。
皇上当即令内务府清查宗室适龄公主,一一筛选。
几番核对下来,结果清晰残酷。
正当适龄,身份足以和亲科尔沁的公主,仅有两位。
其一,便是富察琅嬅唯一的嫡女、固伦公主璟瑟。
其二,便是太后亲女,恒媞长公主。
仅此二人,再无旁人。
消息传入行宫时,太后正用着早膳,手里的青瓷碗“当啷”一声磕在桌上,汤羹泼了半袖。
随行的富察琅嬅听完宫人回禀,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隔着绸缎掐进掌心。
她咳了半晌才停下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两位最尊贵的后宫之人,瞬间各自心紧,暗藏焦灼。
无论是太后还是富察琅嬅,心中皆是同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远嫁科尔沁。
科尔沁远在塞外荒原,风沙漫天,苦寒贫瘠,一入冬便是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
那里没有紫禁城的琉璃暖阁,没有江南的绫罗绸缎,连口热茶都得现烧现煮。
金枝玉叶生于紫禁城,长于锦绣堆,何曾受过塞外风霜苦楚?
远嫁便是此生诀别故土,终身难归,骨肉离散,从此孤悬塞外,命不由己。
太后疼惜幼女恒媞,视若掌上明珠。
万万不舍得将亲生女儿推入科尔沁,一生飘零。
可富察琅嬅那边,她也清楚,她早已一无所有。
璟瑟是她此生唯一仅剩的骨肉,唯一的念想,最后的底气。
一时间,深宫无声博弈悄然移至南巡途中。
两位最尊贵的后宫之人,心照不宣,皆想将和亲的宿命推给对方。
————————————————
皇上独坐御案前,握着科尔沁的和亲奏报,眉心紧锁,连日心绪不宁。
案上的茶换了三遍,从滚烫搁到冰凉,他一口没动。
窗外运河船工的号子隐隐约约传进来,混着春日的鸟鸣,听在耳中只觉聒噪。
他心中比谁都通透。
满蒙联姻事关边疆安稳朝堂制衡,容不得半分私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