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低头看着自己案上那把银壶,壶身刻着缠枝莲纹样,是御赐的东西,方才由尚膳监的人亲自斟满送来的。
她心念一动,忽然端起了那把壶。
手指搭在壶柄上,微凉,沉甸甸的。
她往自己杯里斟了一杯,又往旁边空着的第二只杯里斟了同样满的一杯,黄澄澄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荡,灯影投进去,碎成几片金鳞。
然后她起身了。
殿内霎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瞧着璟贵妃端了两杯酒,步履从容地绕过席面,走到御阶之下,对着上座的皇后盈盈屈膝。
“中秋月圆,良辰佳节。”
阿箬的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地送出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笑意,
“这桂花酿是臣妾素日最爱,今日特借花献佛,敬皇后娘娘一杯。愿娘娘安泰康健,七阿哥平安顺遂,福寿绵长。”
她把那杯酒举过胸前,双手捧着,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
富察琅嬅坐在上首,原本正端着茶盏听旁边一位嫔妃说笑,闻言目光移过来,落在阿箬手上那杯澄澈的酒液上。
她的笑意凝了一瞬,很短的瞬间,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
可阿箬的目光一直低垂着,余光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牢牢缠在皇后脸上,把那瞬间的凝滞看得清清楚楚。
富察琅嬅的指尖在膝上骤然收紧,又迅速松开。
她放下茶盏,面上重新浮起那副端庄温慈的笑,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
“多谢璟贵妃心意。只是本宫近日身子实在不济,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忌酒忌凉,今日怕是要辜负你的美意了,贵妃自饮便是,莫要因本宫扫了兴致。”
阿箬垂着眼,唇角那抹笑纹丝未动,可心底那块冰又冻实了一层。
皇后若是坦坦荡荡心里无鬼,何至于慌成这样?
“既然娘娘身子不适,那便作罢。”
阿箬从容把举杯的手收了回来,屈膝行礼,声音温温柔柔的,
“皇后娘娘好生休养要紧,身子为大。”
然而下一瞬,阿箬握着那盏暗藏剧毒的桂花酿,侧身移步,径直走到帝王御座前,屈膝抬手。
腕间镯子碰着杯壁,叮的一声轻响,把满殿目光都拽了过去。
“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能饮酒,那臣妾便敬皇上一杯,愿皇上身体安康,岁岁长宁,国泰民安。”
话音温婉,尾音微微上扬,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落在富察琅嬅耳中,无异于惊雷炸顶。
她浑身血液逆流,头皮轰然发麻,整个人僵在席上。
脊背挺得笔直,手指却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那桂花酿,有毒。
无色,无味,入喉就毒发心脉,神仙难救。
此毒本是为阿箬所设,可此刻那酒盏,却端端正正捧到了皇上的嘴边。
若是皇上抬手饮下,龙体中毒,当场殒命,便是弑君谋逆,株连九族。
朝野彻查,层层溯源,笔笔账都会算到她这位中宫皇后头上。
不止她身死名裂,富察全族上下,尽数诛九族、满门抄斩。
百年世家,世代荣光,一夜间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