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碎作满阶清响。周六的雨连下了两天。
沈弈尘的人生是干燥的。家族规训像恒温系统,把湿度控制在最适宜的区间,不潮不闷,毫无意外。
雨是罕见的系统漏洞。雨天,管家不会要求他出门应酬;雨天,家族会议可以推迟;雨天,他可以坐在书房里,静静地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可是,在几年前,柳风舞让这场雨有了变化。
作为家里独生子的他并不能理解兄弟姐妹间的羁绊,每次为了应付家里和柳风吟独处时,柳风吟总是会兴致勃勃地谈起柳风舞的事。能陪伴一个亲爱的人成长,总归是一件幸福的事,所以沈弈尘对柳风吟和柳风舞的关系十分好奇。
柳风吟找他的每一件事都与柳风舞有关,她对她的弟弟十分了解,每次都会有不同的话题,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现在应该还可以听到这些愉快的话题。
因为一个雨天,同时造成了他们俩姐弟的阴影。
关于三年前的绑架,周围的所有人都默契地避而不谈,无论是谁见到那晚柳风舞救出来后的样子都会心疼。
沈弈尘去探望时,柳风舞正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拉紧窗帘的窗户,一动不动,像一尊裂了缝的瓷娃娃。
那个房间听不到雨声,安静得出奇。
走进去的沈弈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只是站在离床半米外的距离。
“今天心情怎么样?”沈弈尘开口。
听到他的声音,柳风舞的眼睛眨了一下,手指动了动,抓了一下被子又放开。
“明天天气会很好,要出去走走吗?我们可以在屋顶喝下午茶,云朵蛋糕店出了新品,我们可以一起尝试一下。”
沈弈尘耐心地等着柳风舞的反应,直到他看向他,点了点头。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变得很亲近,不再是因为家族利益而维系这段感情,沈弈尘很自然地代入了“哥哥”这个角色,陪在柳风舞的身边。
随之改变的是,柳风吟对待柳风舞变得小心翼翼,连谈起他的次数都变少了,明明她很关注柳风舞的近况,沈弈尘不明白这种转变。
那天从派对回来后,他和柳风舞没怎么说话,就回到各自的房间里。但雨天意味着,沈弈尘会像往常一样,对柳风舞多几分关注。
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就像无论柳风舞所在何地,柳风吟总会知道那个地方的天气。
可当沈弈尘走到柳风舞的房间门前时,他听到了柳风舞在和别人通话。
不,那不是别人,是牧在野,柳风舞也和那家伙认识也有一个月那么多了,他们熟络得很快。
但这么晚了还在通话令他十分意外,是牧在野还在为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感到抱歉吗?
也不可能是柳风舞打的电话,他不是一个喜欢打电话的人,他宁愿花费时间把一件需要长篇大论的事缩到可以简洁明了,也不要发语音或者打电话。
更令沈弈尘意外的是,柳风舞居然主动和牧在野说起当年的绑架!
柳风舞平时习惯把自己的遭遇包装成玩笑,就像现在这样,但是,他没有办法再笑着说了,声音满是哽咽。
柳风舞还是哭了。
他哭得很安静,连哭泣都像是怕惊扰到别人。他停了好几次,每次想重新和牧在野对话,可是声线不受控制,又继续哭了起来。
牧在野和沈弈尘一样,只是静静地等着。
随后,可能是受氛围驱使,牧在野突然说起了他小时候离家出走,遇到现在的养父然后被收养的事。
沈弈尘的脚动了动,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偷听。
可是他迈不开腿,牧在野从未和他说过有关他家里的事,连乐悠知道的也不多。
牧在野说的很简短,没多久便转了话题,柳风舞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牧在野正在替代曾经是沈弈尘的位置,不,更早一点,应该是柳风吟的位置。
沈弈尘曾问过柳风舞:“你最近是不是和你姐姐变得疏远了?她最近很少说起你。”
“没什么。”柳风舞把头一扭,没看向他,小声嘀咕道:“她总在用对待病人的方式看我,我很不舒服。”
一碰到下雨天,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柳风舞,等着他出现不舒服的反应,然后理所当然地去关心他。
他会慢慢变成像柳风吟那样的角色了吗?为什么这次柳风舞找的人是牧在野而不是他?
沈弈尘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但柳风舞多了一个可以依赖的人,总归是让人开心的。
沈弈尘这样想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