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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童谣碎于雨夜（第1页）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柳家大宅灯火堂皇，永远人声车马、规矩繁冗。唯独后院深处那片老竹林靠着一方小池塘，少有人踏足。每到初夏入夜，便有细碎萤火从竹影间浮出来，点点微光飘在夜色里，安静又孤冷。

那是柳风舞小时候，只有姐姐会陪他躲去的角落，也是他贫瘠童年里，为数不多敢安心放空、不用做柳家那个废物少爷的片刻栖息之地。

柳风吟总在那边弹琴，不是客厅的三角钢琴，是一把旧电子琴，音色发闷，带着电流的杂音。她偷偷搬过来的，藏在竹林深处的石凳后面，用防水布盖着。

"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她说，"不然的话，我们就不能一起在这里玩了。"

柳风舞点点头，他坐在池塘边的青石上，看萤火飘过来，又飘走，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星星。

柳风吟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那首新学的不成调的《水草舞》。

弹到一半，她忽然转了调子，轻声唱起童谣：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

柳风舞看着水面，萤火落进去，晃了一下，碎了。

他想起母亲的照片，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温柔，但他从没见过那样的笑。

母亲生下他后，产后抑郁自杀了。父亲忙于生意从不管他，家里最疼他的人是姐姐。除姐姐外，其他人都不太关注他——管家按时准备三餐，司机按时接送上学，老师按时批改作业。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唯独没有人问一句"你今天开心吗"。

"小羽毛？"柳风吟停下来，"你在听吗？"

"在听。"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柳风舞转过头，柳风吟正坐在电子琴前，萤火飘到她肩上，又飘走。

"看你做什么，你又不会飞。"

柳风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你怎么这么别扭，不喜欢和姐姐一起玩吗？"

柳风舞拨开她的手，转头继续看池塘。

水面静了，萤火沉下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句"你又不会飞"其实是他想说给自己的。他多想变成一只萤火虫，有翅膀，有微光，有黑夜可以躲。不用待在灯火堂皇的大宅里，不用做柳家的儿子，不用做柳风吟的弟弟。

但他没有翅膀。他只有姐姐弹的那首歌，和这片偶尔敢让自己空下来的竹林。

后来柳风吟越来越忙，电子琴还在竹林深处，但防水布上落了灰，没有再被掀起。

柳风舞学会了一个人坐在池塘边，不看萤火，不听琴声，只是坐着，把自己缩成一道淡淡的影子，和竹影混在一起。

十二岁时，柳风舞才开始学钢琴，想在姐姐即将到来的生日宴上献上一曲。他准备了三个月，选的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

这首曲子对他来说不难，但他练到手指发红，练到梦里都是琴谱，练到钢琴老师都说：“小舞，你会成为下一个奇迹。”

生日宴那天，来了很多人。柳风舞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衬衫，领口有细小的水晶点缀，这是姐姐为他设计的演出服。

他走上台时，听到了细微的惊叹声。他总是能引起这种反应，不知是姐姐设计的衣服的作用，还是那张模糊了性别的精致的脸。

他鞠了一躬，坐下，手指放在琴键上，弹出了第一个音。

不是机械地敲击音符，而是真正地演奏。他让琴声像月光一样洒满宴会厅，让寂静在音符间呼吸，让所有人都被带入那个只有光影和旋律的世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全场静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柳风舞站起身，看向姐姐的方向，满心期盼她独一份的夸赞。

可是姐姐在擦眼泪，仅仅是源于“弟弟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感动，父亲在鼓掌，但那是“演出完成”的礼貌，而爷爷奶奶，已经在低声讨论下个月与沈家的合作。

“弹得不错。”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下次选些更……有气势的曲子。肖邦的《革命》怎么样？你姐姐上次弹那个，王总说他听得热血沸腾，当场决定投资。”

柳风舞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旁边被一群商业伙伴围住的柳风吟，她穿着干练的西装裙，正从容地应对各种问题，时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

那一刻，柳风舞彻底看清现实：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在所有人眼中，他永远只是“柳风吟那个长相漂亮的弟弟”，一件精美却无关紧要的附属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