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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秒（第1页）

楚溪仰着脸在那条小巷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从暗灰变成深蓝，街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关掉，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已经在漫长的、近乎被遗忘的岁月里坏掉了，仅存一丝微光，像深秋雨后濒死的冷萤。

她没有地方去。

安全屋不能回了。身上的钱只够找最便宜的胶囊旅馆睡一晚，那种按小时计费、墙板薄到隔壁的人翻身你都能听见的格子间，但她不确定那些人会不会追到那里，能查到她的路线、能开她的门——这样的人找到一间胶囊旅馆不会是难事。

她在脑子里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没有谁能收留她过夜，也没有谁会问一句她有什么需要。外城的人对别人的麻烦有一种天然的警惕，她完全懂。换了是她，也不会收留一个刚被撬过门的信使。

她最终选了一栋废弃的居民楼。

外城像这样的楼很多。天算系统上线前的遗留旧建筑，产权理不清，没人管，被流浪汉和临时需要落脚的人当成公共资源。楚溪上到三楼，找了一间窗框还在但玻璃碎了一半的房间，靠在墙角坐下来。她摘下腰包垫在脑后当枕头，没有睡。她只是安静躺着，微微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呼吸。

楼里并不安静。她躺了很久，听见风从破掉的窗框灌进来，把墙皮上的灰吹落，簌簌地落在她手背上。某个角落有水在滴，一滴，又一滴，规律得像某种坏掉的钟。远处偶尔传来列车过轨的震动，闷闷的，从地底传上来，把她躺着的楼板震得轻轻发颤。

她数着那些声音，数着一群羊。数到某一滴水的时候，她想起安全屋里那台旧冰箱，每天半夜它会“咔”地一声自动停机，隔一阵再“嗡”地响起来。她以前嫌它吵，现在躺在没有冰箱的废楼里，她才发现离开那种声音，她甚至不知道如何确认“明天还会来”。

阿七一整晚都没有弹出任何字。

第二天早上，她的灵锚配额重置了。

楚溪从墙角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走出那栋废楼。外城的早晨和昨天一样灰，她盯着天空看了一眼，觉得今天的云层仿佛比昨天低了一点，让人感觉有点胸闷，但也可能是她没睡好的错觉。

她沿街走了半条路，经过一块嵌在墙上的天算公告屏。屏幕边角裂了一道竖纹，但还在亮，滚动着几条通知——配额时段调整、片区巡查公告，最下面是一则精英环居民招募，最低要求六品，下面附着一行灰掉的小字：外城居民申请通道——维护中。那行字其实已经灰了很久了，久到连「维护中」这三个字都开始掉色。楚溪在那行字上停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目光。

她需要去公共Agent亭。

不是因为阿七需要做什么，而是她自己需要。她需要理清那单货的全部线索，需要确认安全屋的锁是被谁打开的，需要想明白自己到底被什么人盯上了。这些事靠脑子想不太够，她需要接入终端，查一些东西。

公共Agent亭是她现在唯一能用的窗口。她的灵锚还在系统的册子上，每天两小时配额还在走，天算还不知道她已经没有家了。这算不算一种运气，她也说不清。

最近的公共Agent亭在三条街外。

她到的时候，前面排了六个人。她排在队尾，双手插兜等着。排在她前面的女孩大约十四五岁，头发微黄，扎着潦草的马尾。她穿着洗到发白的校服外套，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脱皮的数据线接上了。女孩盯着接入舱屏幕上的倒计时，嘴唇抿得很紧。

楚溪挪开眼。

轮到她的时候，倒计时显示可用配额：120分钟。

她坐进接入舱，戴上神经接口头环。

舱门在她身后合拢，外面排队的嘈杂声被隔成一层闷响。她躺平在座椅上，等头环的触点一个个贴合，那种熟悉的、轻微的刺痛从太阳穴一路蔓延到耳后。

公共终端的带宽涌入视野那一瞬间带来的“清晰感”像一层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虽然每天其实都在使用，但楚溪依然每一次都被那股清晰感击中。

然后阿七说话了。

不是「左」，不是「绕」，不是任何指令。

它真的说了一段话。

「你刚才排队的时候，前面那个女孩的书包带子是用数据线接的。你看到了，然后你移开了目光。你每次看到自己帮不了的事情，都是这个反应。」

楚溪正准备放下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把你妈的样子忘了吗？还是你只是不想想起来？」

楚溪没有回答。

那行白色细体字在视野中停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了。倒计时还在走——还剩一百一十二分十七秒。她坐在接入舱里，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十几秒。或者一分钟。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以一种格外乖顺的姿势坐着。

“……没有忘。”她说，感觉到自己嗓子深处有种酸涩感，随着呼吸像涨潮一样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