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稚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擦了擦嘴角的血,咧嘴笑了一下:“你别怕啊,他们走了。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找我!”“我爸妈会造擎天柱!实在不行我喊他们俩帮你!”那个小孩没有回答。他依然安静地看着朴稚余,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他的眼睛。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非常奇怪的笑容。朴稚余看着那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点发凉。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就传来了老师焦急的呼喊声:“朴稚余——!你又打架了——!”他回过头,看到老师正朝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那几个跑掉的小孩,正指着他的方向,七嘴八舌地告状。他再回过头,想对那个小孩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个人已经低下头,恢复了那个安静无害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个笑容从未出现过。朴稚余被老师拎着耳朵带走的时候,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的阴影里,那个小孩依然靠在墙上,低垂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在朴稚余回头的那一瞬间,他微微抬起了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然后,他又露出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像是只给朴稚余一个人看的。……朴稚余发现自己交到了一个“不会正常笑”的朋友。这个发现让他非常困扰。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是不会笑的。他妈妈会笑,他爸爸会笑,幼儿园里的老师会笑,班上那个总爱揪他辫子的女生也会笑。笑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像吃饭和睡觉一样正常。但柔柔的笑很少,笑了也很奇怪,叫人后背发凉。朴稚余给他看自己画的画,他不笑。朴稚余给他表演从动画片里学来的搞笑动作,他不笑。朴稚余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他,他也不笑。他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朴稚余,安静地,专注地。朴稚余想了很久,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不会笑。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是他的脸部肌肉不太会动,就像他奶奶的膝盖一样,天气冷了就会疼,不是他能控制的。这个结论让朴稚余感到一阵强烈的同情,以及一种使命感。他要帮他的朋友学会正常的笑容。从那以后,朴稚余开始了他的“逗笑计划”。每天早上到幼儿园,他放好书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肖折柔面前,做一个鬼脸。他的鬼脸repertoire非常丰富:有把眼睛翻成白色的,有把嘴巴扯到耳根附近的,有用手指把鼻尖往上推变成猪鼻子的,还有把整个脸皱成一团再突然展开的。他每次都会换一种新的款式,以确保不会因为重复而降低疗效。肖折柔每次都会看着他做完整个鬼脸,然后平静地移开目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朴稚余并不气馁。他坚信,只要他坚持做下去,总有一天,肖折柔的脸部肌肉会突然打通,然后他就会笑了。就像水管一样,刚开始堵住了,多通几次就通了。就这样,他坚持了整整一个学期。一个学期之后,肖折柔依然没有笑过。但朴稚余的鬼脸技艺,已经达到了幼儿园大班的巅峰水准。后来朴稚余去了一所离家近的小学。分开的那天,朴稚余站在贵族幼儿园门口,看着肖折柔被一辆黑色的车接走。他站在原地,挥了挥手,肖折柔没有回头。他放下手,心想:他走了之后,谁来帮他学会笑呢?一年级开学没多久,老师给班上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张贴纸。彩色的,亮晶晶的,上面印着各种图案,有金色的小星星,有粉色的小花朵,有绿色的小恐龙,还有一张是浅棕色的、上面画着一个胖乎乎的冰淇淋。小朋友们拿到贴纸后都非常高兴,有的贴在了文具盒上,有的贴在了手背上,有的贴在了额头上,满教室炫耀。朴稚余也拿到了四张贴纸。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的铅笔盒内侧。他没有把它们贴在自己的任何物品上,因为他心里有一个计划。放学后,朴稚余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他背着书包,绕了一段路,走到了那所幼儿园门口。他站在铁栅栏外面,踮起脚尖,往里张望。操场上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滑梯上有人在爬,沙坑里有人在挖。他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侧门走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一个大人牵着手,正朝门口走来。是肖折柔。他背着一个小书包,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任由大人牵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