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只前日被沸水烫伤的右手静静摊着,腕骨纤细单薄,手背一片清晰通红灼痕,未施药膏,未得养护,硬生生熬了整夜整日,娇嫩皮肉灼得红肿刺眼,看着格外惹人疼惜。宁桦端坐身侧,指尖轻轻为他掖好肩头披风,盖住单薄寒凉的身躯,眼底满是疼惜与唏嘘。时隔这么久未见,这孩子依旧瘦得可怜,肩骨硌人,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便能折倒。半生温顺隐忍,事事周全旁人,唯独从来不会疼惜自己。一旁端坐的风芊蕴一身素衣清裙,眉目温柔恬淡,眸光静静落在少年昏睡的容颜上,清浅眼底盛着绵长的心疼,亦藏着释然。冷宫大火,是她与宁桦早便设计假死遁世,隐匿山林,不问朝事。这些年,她在冷宫远远观望深宫起落,看着自己的孩子自幼得帝王偏爱、皇后抚育、手足疼惜,岁岁安稳荣宠。离开后,也看着他一朝身世倾覆,身陷流言非议,步步煎熬,独自隐忍。世人皆道岚王一生顺遂,得天独厚。唯有她这个生母知晓,他看似温和无争的性子底下,藏着最重的心结、最软的心肠、最苦的隐忍。当初朝野掀起身世风波,满朝非议汹汹,是她暗中和宁桦联络贺胤瑄,坦诚前尘旧事,只求帝王压下流言,护他一世安稳。贺胤瑄早知端倪,隐忍多年,从未点破,听闻实情后即刻雷霆压下朝堂纷争,封杀悠悠众口,默许宁桦风芊蕴二人暗中照拂孩子。自贺澜珺离宫出逃那日起,宁桦便已循着踪迹悄然追随,日日看护,只恐他孤身漂泊、无人照拂、遇险受欺。今日清晨,窥见他市井现身、险些暴露,又察觉他心性郁结过重、独自硬扛所有苦楚,终是不忍再任由他飘零受苦,果断出手,强行将人带走。“他心性太善,思虑太重。”风芊蕴语声轻软,带着淡淡怅然,“一辈子都在顾全旁人,顾全陛下名声,顾全皇后恩义,顾全太子前程,顾全手足安稳。”“从头到尾,唯独委屈他自己。”宁桦轻轻叹息,指尖温柔拂过贺澜珺额前散乱的碎发,轻声道:“我本不愿这般强行拘他,扰他心意。”“可他如今心死别离,执念深陷,独自一人漂泊在外,日夜沉溺愧疚相思,以他孱弱身子,秋冬寒凉、山路艰险,迟早熬垮自身。”“倒不如带他走,解开他半生心结。”她抬眸看向风芊蕴,语气平和笃定:“瞒了他二十三年,也该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世,知晓前尘因果。”“带他去见竹聆寺那人,告知他血脉根源,也让他往后不必再困于‘身世污秽’的枷锁之中。”风芊蕴眸色微动,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温软:“是我亏欠他太多。”“二十三年,未曾完整伴他一日,未曾护他一时,如今能做的,也只剩这些了。”“只是不知……元初他知晓此事,会是何种心境。”宁桦淡淡一笑:“郁元初在竹聆寺青灯古佛二十三年,避世绝尘,清心寡欲。”“怕是从不知,世间还有一个与他容貌无二、骨血相连的孩儿。”“澜珺这张脸,与他年少时分毫不差,都生的让女子见之嫉妒。”“贺胤瑄肯定早早看破端倪,只是偏爱这孩子,不愿揭穿,不愿承认。”风芊蕴轻声嗔叹:“桦姐姐,总爱调侃旧事。”宁桦亲昵蹭了蹭她的侧脸,温柔笑意落定:“好好好,我不说了。”“当年你二人皆是被世事算计,身不由己,我素来知晓,从未真的介怀。”“好在这些年,陛下与兰皇后待他真心疼爱,视如己出,从未薄待。”“他在深宫二十三载,虽有风波起落,却也算得暖意缠身。”“只是经此一役,他心结深埋,再不点破,终究误了他一生。”风芊蕴垂眸,眸光温柔落在昏睡的少年脸上,轻声担忧:“只是这药量会不会过重?珺儿为何还迟迟不醒。”话音落,宁桦即刻凝神细致查看。她先轻轻抬手,掌心覆上贺澜珺的额头,温度温凉平稳,无发热燥热之象。随即指尖轻搭他腕间脉息,静心细探,脉象平缓安稳,只是虚浮疲惫,并无紊乱受损。而后她轻轻掀开他的眼睑,细细查看眼底瞳孔,药散浸润均匀,只是安神助眠,不伤脏腑、不伤根本。确认一切稳妥无恙,她才放下心来,柔声安抚风芊蕴:“无碍的。”“这两日他肯定昼夜难安、心神紧绷、食不饱腹、夜不成寐,身心早已透支枯竭。我药量极轻,只是安神助眠,让他好好补一回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