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在观望,等着帝王降罪,等着东宫受责,等着这场风波彻底落下终局。宣政殿内,龙威震怒。贺胤瑄居高临下,眸光沉沉扫过百官,嗓音冷厉威严,震彻大殿:“岚王离宫,私逃出城,尔等可知缘由?”百官垂首噤声,无人敢答。缘由?满朝文武心知肚明。是他们日复一日的攻讦非议,是他们借题发挥的党之争斗。是他们拿着无根无据的流言死死咬住不放,步步紧逼,生生将那位温润纯善的亲王,逼得弃宫远走,无家可归。无人敢言真相,只剩满堂死寂。“传六皇子来。”帝王冷声落令,字字沉重。不多时,贺以岘便被宫人引着入殿。他一身芽绿色皇子锦袍,往日灵动鲜活的模样尽数褪去,小脸惨白紧绷,澄澈的眼眸无半分怯弱,只有一片坦然的执拗。他年纪最小,不懂朝堂权衡,不懂利弊祸福,只懂谁真心待他,谁被世事亏欠。他帮贺澜珺逃离,从未后悔。贺以岘跪地行礼,身姿小小的,却脊背挺直,坦然受审。“老六,是你,助岚王离宫的?”贺胤瑄眸光沉沉落于他身上,眼神晦暗不明。“是儿臣。”贺以岘仰头应声,声音稚嫩却字字坚定,“一切都是儿臣自作主张,与旁人无关,无人授意,无人知晓。”“儿臣不觉得此事有错。”一语落满大殿,满堂哗然。哪怕贺以岘早就封了亲王,但竟敢当庭忤逆圣意,直言无错,此番举动可不是明智之选。贺胤瑄眼底的情绪更加莫测,沉声道:“大胆!贺以岘!”“宫规森严,皇子不得私自离宫,你擅开宫门漏洞,私放岚王远走,扰乱宫禁,动摇规制,何敢言无错?”“父皇!”贺以岘眼眶泛红,却依旧不肯低头,“二哥哥在宫里日日不开心!人人都说他身世不堪,人人非议他、诟病他,他心里很难受!”“他好好做人,好好待人,从未害过任何人,他十八岁就带着十二岁的三哥上战场,一去北境就是四年。”“二哥哥身子弱的跟什么似的,还死守着北境,保护百姓,就连岚城之前的疫病,也是他不顾自身,拼了命的控制下来的。”“二哥哥哪一点对不起别人,却要因为身世,日日受委屈、受那些不明事理之人的流言,受那些奸佞之臣的猜忌!”“儿臣只是想让二哥哥出去走走,让他不用再被困在宫里受苦!”“若是留在宫里,日日煎熬,日日抑郁,才是真的毁了二哥哥!”稚嫩的声音清亮透彻,字字戳心,句句属实。戳破了朝堂所有人粉饰的公道礼法,戳破了深宫虚伪的规矩体面。满朝文武垂首无言,面色青白交加,无一人敢辩驳半句。孩童之言,坦荡赤诚,撕开了所有人虚伪的皮囊。是,他们守着礼法大义,守着朝堂规矩,可唯独没有守住公道,没有守住善意。是这深宫、这朝堂、这满朝文武,亲手逼走了最无辜的人。贺胤瑄望着跪地执拗的幼子,听着字字赤诚的稚语,心底却藏着无尽的疲惫与酸涩。他何尝不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贺澜珺是被他自己内心的煎熬逼走的。出事以来,他没有在那孩子清醒之时去看望过,只远远立在床边,连连叹息之后又悄然离去。暂停查案、压制流言、温柔纵容、步步保全,他能做的,早已尽数做尽。可堵得住朝堂之口,堵不住世人之心;压得住明面上的攻讦,压不住暗处的猜忌与排挤。那孩子心里的枷锁,从来无人能解。他养了二十三年,疼了二十三年,看着他从垂髫稚童长成温润少年,看着他温顺隐忍、事事周全,看着他被流言缠身、步步煎熬。到最后,终究是留不住他吗。良久,大殿之上才响起帝王疲惫冷沉的声音。“贺以岘私违宫规,擅助宗亲离宫,罪责难逃。”“即日起,禁足朝阳殿三月,撤除课业教习,罚抄宫规百遍,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出殿半步。”责罚落定,不轻不重。于旁人看来,皇子私放宗亲离宫,乃是重罪,禁足三月,已是轻罚。唯有贺胤瑄自己知晓,这是他最后的纵容与成全。他罚的是规矩,护的是人心。他知晓小六无错,不过是赤诚稚心,怜人疾苦。过重责罚,寒的是孩童纯善之心,更是愧对远走那人的一片温情。贺以岘闻言,没有哭闹,没有委屈,只静静叩首:“儿臣,遵旨。”他甘愿受罚,只要二哥哥能在外平安、能得自由,他受再多责罚,都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