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离别前最后的温存铺垫。是他不动声色的告别,是他蓄谋已久的逃离。他日日陪着自己闲话晚风、静坐庭前,温柔应下所有来日期许,听他描摹山水闲游、岁岁相守的美梦。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安静告别。告别深宫,告别家人,告别……他。可笑他日日欣喜,夜夜宽慰,以为阴霾散尽、苦尽甘来,以为往后余生,终能岁岁相守。甚至昨夜还暗自庆幸,庆幸他终于慢慢安好,庆幸自己熬到了曙光将至。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黄粱美梦。他的二哥,从来都没有原谅世事,没有放下枷锁。只是选择了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抽身退场,斩断所有牵绊,不留一丝余地。“为什么……为什么又要抛下我。”空旷寝殿内,少年低沉沙哑的呢喃轻轻响起,带着碎彻心扉的痛。他一步步踉跄走出殿外,往日挺拔沉稳的身姿,此刻摇摇欲坠,满身戾气尽数化作无边寒凉。“说好的等我回来……说好的往后相守……为什么每次一有事,你都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你答应我的所有期许,字字声声犹在耳畔。转头,你便亲手撕碎一切,孤身远去,不留归途。东宫大乱的消息,转瞬传遍六宫。不过半刻时辰,凤仪宫众人尽数匆匆赶来。皇后兰淞雪最先入殿,一身凤衣未整,眉眼盛满慌乱,步履仓促。连日看着澜珺日渐安好、温顺静养,她悬了数月的心刚刚落地,骤然听闻爱子悄然而去的噩耗,心口骤然一空,气血翻涌,指尖冰凉颤抖。踏入空寂寝殿,她望见立在殿中近乎失魂的乖崽,望见他手中那张绝情书信,兰淞雪眼底瞬间覆满水光,喉间哽咽发涩。她养育十八年、疼宠十八年的孩子,自幼温顺懂事、柔软善良,半生从未负过任何人,最终却被逼得弃宫离家,孤身天涯,连一句当面告别都不敢留。“珺儿……”兰淞雪轻声呢喃,声音颤抖破碎,周身华贵气场尽数崩塌,只剩一个无助母亲的彻骨悲凉。紧随其后的大皇子贺嘉沅、大公主贺沭月、三公主贺宜瑶、四公主贺之贻尽数赶到。一众素来沉稳克制的手足,踏入空荡无人的寝殿,看清书信内容的刹那,全员死寂无声。庭院秋风簌簌,日光正好,本该是岁月安然的朝夕,此刻却只剩满目荒凉。贺之贻立在殿门处,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彻底碎裂,覆满滔天悔痛。她早就察觉他眼底藏着疏离,早就察觉他安稳得太过刻意。她猜到他郁结未散,猜到他心底仍苦,却从来没有猜到,他早已打定主意,孤身远走,不辞而别。她沉默的守护,默默的筹谋,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贺宜瑶红了眼眶,素来温婉柔和的眉眼盛满酸涩痛楚,鼻尖泛红,默默垂泪。少时一同长大、温柔护她的二哥,熬过了深宫数十载冷暖,熬过了无数风雨磋磨,最终却熬不过世人流言、身世枷锁,被迫远走天涯。贺嘉沅紧握双拳,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悲凉,周身气场沉冷骇人。朝堂那群老臣的无端攻讦,后宫暗处的阴谋算计,世人浅薄的偏见流言,终究是联手逼走了那个最干净坦荡、最温柔赤诚的少年。满堂至亲,无人言语,只剩无边死寂与彻骨悲凉笼罩东宫。无人追责,无人怪罪离去之人。所有人心底只剩密密麻麻的疼惜与悔恨。是他们护得不够周全,是他们没能彻底扫尽风雨,是他们没能解开他心底死结,才让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孤身逃离,以一场决绝别离,成全所有人的安稳。“查到了!”急促脚步声划破死寂,东宫侍卫长匆匆奔入殿中,跪地急报,声音急促颤抖,“皇后娘娘,诸位殿下!今日辰时,六皇子出宫去往楚家参加宴席。”“岚王殿下……混入其中,自西侧宫门离城,出城之后车马行至主街,便下了车,踪迹全无,无处可查!”话音落下,众人瞬间了然。是小岘儿。居然是老六。是年幼单纯、被二哥疼宠长大的贺以岘,悄悄成全了这场离别。殿外廊下,匆匆赶来的贺以岘小小身子一顿,立在原地,小脸惨白,澄澈眼底盛满惶恐与执拗。他知晓私自帮二哥离宫是大错,知晓会触怒父皇皇兄,知晓要受重罚。可他从不后悔。他看见二哥日日隐忍煎熬,看见他笑着安好、夜里落寞,看见他被流言枷锁困得寸步难行、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