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渐沉,夜色徐徐漫入宫城。回宫落座,宫人奉来晚膳,依旧是清淡适口、养胃温补的精致膳食。连日调养,贺澜珺胃口早已安稳,不再抗拒吃食,不再消极伤身。今夜他吃得格外认真,格外安稳,每一口细嚼慢咽,依旧是一副温顺听话,眉眼柔和的模样。贺觅昀坐在对面,眸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满心都是安稳与欣慰。他只当是日子渐好,心结渐疏,只当是往后岁岁年年,都能这般朝夕相守,温柔安然。他不知,眼前温顺安好的一切,都是离别之前,最温柔、最残忍的倒数。用完晚膳,贺觅昀照例替他擦净唇角,收拾妥当,牵着他的手重回窗边静坐。夜色温柔,灯影摇曳。殿外秋夜微凉,殿内暖意融融。贺觅昀握着他纤细微凉的指尖,放在掌心反复细细摩挲,轻声慢语,依旧描摹着来日光景。“再过几日朝堂彻底安稳,父皇心绪松快,我便请旨带你离宫几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有我在。”字字温柔,句句情深,是少年储君最赤诚最真心的许诺。贺澜珺静静听着,心口一阵一阵发酸,眼底温热翻涌,几乎压不住湿意。他多想点头,多想应允,多想真的陪他等到那一日。可他不能。他不能再让贺觅昀为了自己背负那么多了。他不在,一切才能回到正轨。他的余生,只配远走飘零,孤寂独行。他轻轻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满心期许的少年,轻声应道:“好。”依旧是温柔顺从的一字。温柔得像真的会等,像真的会陪,像真的有漫漫余生可赴。唯独他自己知晓,这一字应允,是假,是瞒,是诀别之前最后的成全。贺觅昀见他温顺依从,眼底笑意愈发温柔,心头安稳无比。他俯身,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发顶,气息温热缱绻:“慢慢养好身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很长很长的日子。贺澜珺闭眸,将所有酸涩离愁尽数压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身。好。我信你的来日。只是你的来日,不能被我拘着。夜色渐深,二人相拥入眠。依旧是贺觅昀牢牢将人护在怀中,手臂紧圈,不肯松开半分,带着深入骨髓的依赖与贪恋。贺澜珺埋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心底一寸寸珍藏。这是他深爱、牵绊、亏欠的人。是他此生最大的温柔,亦是此生最大的遗憾。接下来的三日光阴,温柔得近乎奢侈。日日晨起,贺澜珺不再消沉,早早起身梳洗,衣着规整,眉眼平和。他会静静陪着贺觅昀用早膳,听他说着当日朝堂琐事,温顺应答,轻声闲谈。贺觅昀上朝离去,他便独自留在东宫,安静晒太阳,看书静养,或是交代好东宫上下的宫人一些与贺觅昀有关的琐碎事宜,叮嘱他们一定要好好服侍贺觅昀。午后兄弟姐妹们偶尔前来探视,见他气色一日比一日更好,心境一日比一日安稳,人人心头宽慰,皆是欢喜。谁都以为,阴霾散尽,雨过天晴。谁都不曾察觉,他眼底深处日渐沉淀的平静,不是和解,不是放下。是想逃离,是因为愧疚和自卑而产生的逃离。夜里贺觅昀归来,无论早晚,他永远安静等候,灯火相伴,眉眼温柔。他会耐心听他诉疲惫,温柔陪他度长夜,顺从依偎,安稳相伴。贺觅昀愈发贪恋这般光景,日日温柔更胜从前,加倍疼惜,加倍呵护。他以为幸福渐近,来日可期。却不知,每一刻的温柔相守,都在倒数别离。第一日安然度过。第二日温情依旧。白日阳光和煦,晚风温柔,二人庭前散步,闲话少时旧趣,字字温柔,句句安然。贺觅昀牵着他的手,走过东宫每一处回廊庭院。贺觅昀十六岁随他从北境征战归来,战功赫赫,众望所归,被册封为皇太子。随他搬进东宫的那一天,贺澜珺还依稀记得,现在回想起来,就仿佛那时候二人做了夫妻一般,东宫上下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他们的心意。贺澜珺静静陪着他走过每一寸熟悉光景,默默将所有画面一一记在心底,刻入余生记忆。这是他曾经最温暖的归处。从凤仪宫暖阁到东宫寝殿,从贺觅昀出生到十六年后的今天,除了他去岚城的那些日子,贺觅昀一直一直都陪在他身边。他真的能这么轻易的割舍掉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