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拖累于你东宫寝殿,暖炉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温润得像一汪春水,却熨帖不了两颗紧紧相系、又生生疏离的心。软帐低垂,层层叠叠的云纹帐幔隔绝了殿外所有车马喧嚣与人声,只余下一室温煦暖意,将卧榻中央的人稳稳护在其中。贺澜珺是在一片绵软安稳里,缓缓醒过来的。意识先是混沌浮沉,如同沉溺在温热的汪洋之中,悠悠浮起,慢慢挣脱了黑暗的束缚。指尖先是有了微弱的知觉,酸麻间带着些许无力,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眼皮却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棉絮,费力许久,才勉强掀开一线眼眸,透进一丝微弱天光。视线初时朦胧,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前光影交错。片刻之后,视线才一点点清晰,落进眼底的是雕花木梁上精致的缠枝花纹,是垂落的素色软帐,是贴身温软的云锦被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东宫安神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这里不是岚山别院。这里是皇城,是他离开前住的东宫主殿。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中,过往所有记忆瞬间回笼,清晰得刺得眼底发疼——马车之中,他剧烈挣扎着要起身回岚城,要挣脱那少年的怀抱,要回到自己的封地。而后颈后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眼前一黑,意识便轰然崩塌,彻底陷入了昏沉。是贺觅昀。是那个他从小护到大、满心牵挂的弟弟,亲手,将他打晕,强行带回了皇城。一瞬之间,心底所有因暖意而生的柔软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凉,无声地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冻得他指尖微微发颤,心口也跟着缩成一团。他缓缓转动眼眸,侧首看向床边。贺觅昀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身素色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眼底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显然是连日不眠不休守在床边所致,眼下的乌青深重得几乎遮不住,可见他守了多久。他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的人,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关切、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一丝深深的后怕,满心满眼,皆是沉甸甸的牵挂。可这份滚烫的牵挂,落在贺澜珺眼里,却只化作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隔阂,横亘在二人心间。他知道,贺觅昀是为了他好。是怕他拼命硬撑,最终伤了根本,耗了性命。是舍不得他独自困在孤城,面对疫后繁杂的善后诸事,孤苦无依。可情理是一回事,心底的感受,却是另一回事。他是岚王,是岚城这片土地的主人,是一城百姓的依靠。疫祸初平,岚城的民心尚未完全安定,灾后重建、安抚百姓、梳理政务的诸事繁杂如山,身为镇守亲王,他岂能擅自离境,安稳躲在皇城的温床里养病?这是失职,是对一城百姓不负责任。更何况,他本就有意默默远离贺觅昀。他不想让这个少年因为自己,卷入朝堂的风雨纷争。不想让自己的病体,成为他的羁绊与拖累。更不想让那层早已悄然滋生、难以言说的情愫,继续蔓延,最终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从小疼到大的弟弟,居然对他藏了那样深沉到近乎偏执的感情。那份感情,重得压过了兄弟之间的情意,压过了万里江山的重量,也压得他无从回应,只能心生疏离,步步后退。贺澜珺收回目光,落在帐外的虚空之上,神色瞬间淡了下去。眼底所有温润的温情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却克制的淡漠,不起一丝波澜。他不说话,不看身旁的人,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只是静静望着虚空,神色疏离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宛若陌路。那一瞬间的冷淡,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冷水,瞬间浇灭了贺觅昀眼底所有的光亮,直直浇在他心口,冻得他心口发紧。贺觅昀喉间发涩,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放轻了声音,低声轻唤,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二哥,你醒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陶太医说你高热已经退了,气色也好了许多,你且安心养着,岚城的事,有朝堂百官打理,不必你忧心。”他的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便让眼前的人更加疏离。可贺澜珺只是淡淡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唇瓣轻轻启合,发出的声音虚弱得带着病后的沙哑,却语气疏离,不带半分温度:“劳太子殿下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