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守了贺觅昀一夜一日,又牵挂着孱弱的贺澜珺,眼底皆是浓重的倦意,眉宇间染着愁绪。抬眼看见贺澜珺醒了,兰淞雪快步走到榻边,伸手想探他的额头,却又顿住,语气里满是担忧:“珺儿,醒了就好,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身子本就弱,可别再落下别的病根。”贺胤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脸色沉淡,既无斥责,也无喜色,可这份平静,反倒让贺澜珺更加无地自容。他清楚,帝后二人没有指责,是疼惜他的身世与孱弱,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罪孽深重。不等帝后再开口,贺澜珺猛地挣扎着滚下榻间,不顾身上的疼痛,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哽咽颤抖:“父皇,母后,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违背宫规私闯冷宫”“是儿臣没护住三弟,才让他受伤,求父皇母后重重责罚儿臣,莫要再姑息,儿臣甘愿受罚!”兰淞雪心头一酸,连忙伸手去扶他:“傻孩子,快起来,事已至此,责罚又有何用?我们从未怪过你,只盼着觅昀能快点醒过来,你也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贺胤瑄也轻叹一声,摆了摆手:“你心性纯善,只是念母心切,并非有意闯祸,起来吧,别苛责自己。”“这其中缘由,父皇同你母后也能猜到几分,你虽年长,但心性单纯,小老三从小就鬼精鬼精的,他若有心帮你,定然计划妥妥,让你无法拒绝。”贺澜珺看着贺胤瑄,似是没想到,父皇居然能推测到如此之多。他想张口再辩解什么,却又觉得自己口笨舌拙,说不到重点上。贺胤瑄与兰淞雪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看出了对方此刻所想。他们太懂这个孩子的隐忍与心思,自幼寄人篱下,哪怕在凤仪宫过得很好,但肯定也会惦念生母,毕竟人只要活在世上,就有机会再见面。这份执念本就让人心疼,如今闯祸也是无心之失,哪里还舍得处罚。贺澜珺被扶起后身体还微微发颤“儿臣儿臣要去看觅昀。”他现在一心只想去看贺觅昀,确认他没事,她才能把心重新放回胸腔。再三央求下,贺嘉沅与贺沭月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往贺觅昀此刻所在的偏殿走去。偏殿内药味弥漫,陶太医守在一旁,贺觅昀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额头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血迹隐隐渗透出来。小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眸此刻紧紧阖着,再也没有往日黏人撒娇的鲜活模样。贺澜珺站在榻边,看着毫无生气的弟弟,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这是他的昀儿,从小到大受过最严重的伤,他今年才五岁啊。他伸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小手,满心都是悔恨:若是昨夜他坚决不去,若是他能护住昀儿,若是受伤的是自己,该多好。他宁愿自己遍体鳞伤、承受千般苦楚,也不愿这个一心护着自己、满眼都是他的小弟弟,受这般锥心之罪。他不敢再待在榻前,怕自己看着看着便崩溃失控,更怕自己的存在,让醒来的昀儿再想起昨夜的凶险。悄无声息地转身,贺澜珺一步步挪出偏殿,径直走到殿外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直直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迎着深冬刺骨的寒风,一动也不动。宫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贺嘉沅与贺沭月也追出来劝说,可贺澜珺只是闭着眼,牙关紧咬,任凭谁拉、谁劝,都不肯起身。他要跪着,跪到贺觅昀醒来,跪到自己的愧疚能稍减一分,跪来幼弟平安无恙的祈愿——这是他能为自己的过错,唯一能做的补偿。寒风卷着雪沫刮过,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簌簌地响,贺觅昀不在,根本没有人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穿好,没有人盯着他穿上御寒的夹袄,没有人怕他冷,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即使浑身冰凉,可他依旧纹丝不动,眼底的愧疚与祈盼,比这深冬的寒风,还要灼烈。他的昀儿何曾吃过这种苦头,他此刻只能跪在这里忏悔,既是为了给贺觅昀祈福赎罪,也是在自己惩罚自己。----------------------------------------他在惩罚他自己深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般的碎雪,在宫苑里横冲直撞的落下,刮在脸上如同利刃刮蹭,疼得刺骨。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已经到了呵气成霜,滴水成冰的温度。连廊下的铜铃都被冻得发不出清脆声响,只剩沉闷的晃动。贺澜珺直挺挺地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身上那件看似厚实的御寒冬衣,早被呼啸的寒风与漫天飞雪浸透,冰冷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细针,顺着肌肤钻透筋骨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