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草草收拾好行囊,正要动身离开汴京,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沈暮。”
我旋过身,见无情端坐案前,目光落于我身上:“你当真要离京?”
我轻轻点头。
“我恰要往武安村处置公务,你可愿同我一道?”
我本就前路茫然,不知该往何处落脚,他这番邀约恰好解了我的困顿。
“甚好,我眼下正无事可做。”
一路西行,无情再三叮嘱,武安村地处荒僻,民风混杂,行事务必谨小慎微。我只随口应着,并未将这番话放在心上。
走了大半日,我才开口问他:“月牙儿,你还未同我说,此番下乡究竟要查何事?”
“此地官吏私加赋税,篡改地契之事层出不穷,我带你下乡稽查税弊,逐一核对田亩簿册。”
行至村口,当地主簿早已领着一众乡吏躬身等候,意欲上前行礼。无情轻轻抬手,示意不必这般铺张张扬。
我们入了村中官舍伏案对账,我不通簿册文书,只静静立在一旁,他吩咐我做什么,我便照做。
好不容易将账册核对完毕,我们并肩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无情忽然顿住脚步,让我独自先回客栈,他另有要事,需即刻折返汴京。
他素来奔波劳碌,这般来去匆匆我早已习惯,当即颔首应下。他又再三嘱咐我万事小心,才转身策马离去。
无情才走片刻,我尚在去往客栈的路上,忽然被一群村民围了上来。瞧他们神色,并无半分加害之意,我正满心茫然,两名中年汉子快步上前,直直跪在我脚边。
我心头一惊,连忙伸手将二人扶起。原来村民错将我认作新到的巡察官吏,纷纷围上来,将自家受尽的委屈尽数说与我听。
我本想开口解释,我并非官身,可望着一张张憔悴面孔,眼底那点微弱又真切的期盼,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半句也吐不出来。
这时,一名老农跌跌撞撞跑过来,也屈膝跪在我跟前。我慌忙伸手搀扶:“老丈,万万不可如此。”
他抬手抹掉眼角泪水,声音哽咽着道出苦衷。他目不识丁,家中尚有身有残障的姐姐要照料,家境本就贫寒,攒下半辈子积蓄,只想置几亩薄田,勉强糊口度日。
当初和田商约定,买下四亩沃土,可商人欺他不认字,暗中将地契上的良田改成三亩荒田。眼下征税将至,那片地里寸草不生,半点收成也无。
听他说完,我陡然想起方才对账时,无情紧锁的眉头。那时我曾问他为何神色凝重,他语气压着一腔怒火:“朝廷定下田税四成,此地官吏竟私自加收至八成,仅两成上缴朝堂,余下尽数私分,还拿村落荒僻作由头搪塞上头!”
此刻我才恍然,无情先前劝我小心,所指从不是淳朴乡民,而是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老农引我去往他家院落,屋舍低矮破败,院外篱笆仅以细树枝简单捆扎,可屋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乱。
他那残障的姐姐正坐在土榻上,见弟弟归来,一瘸一拐迎上来,口齿含糊地唤:“吒…弟…”
“吒弟?”我轻声重复。
老农扶住姐姐,闻声垂首苦笑:“她心智仅三岁孩童,话说不周全。旁人都唤我老农,我并无大名。往日我同她讲哪吒的话本,她便总这般唤我。”
我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无妨,日子总会慢慢熬出头的。”
他只低声应了句:“或许吧。”
他又领我去看那片被篡改的荒田。周遭别家田地麦浪金黄,唯有这一片土地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我望着他,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头上却已生满白发。
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揉碾,酸涩难捱。我心中暗自盘算,我身负神侯府名捕的身份,或许能以此为由,找当地官吏讨一个公道。
此后三日,我四处奔走,将各村农户蒙受冤屈的凭证一一收好,领着一众村民去往县衙。守门侍卫见人群聚集,只当我们是聚众闹事,不肯放行。
我亮出神侯府捕快的腰牌,才得以踏入公堂。堂上知县斜倚高位,怀中搂着一名女子,全然没将我放在眼里。
“你寻本官何事?莫不是聚众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