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最终被这名少年口中的暗黑版本童话所替代,雨师成了众人眼里弃学生性命不顾的恶魔。没有人记住他付出的那十年,一夜之间,覆地翻天。张椰子看着我,眼神平静:“那是人最擅长撒谎的年纪,所有孩子们都站出来,站在大人们的身前,用最稚嫩的语气说着和年纪最不相符的话。”雨师被赶出村子,赶出他待了十年的学校。那一天,天上下着大雨,他抱着上数学课用的一套老旧的三角尺,呆呆的站在雨中,眼神中没有了一丝情绪。在那一个瞬间,他看到的村民和孩子们不再只是一个个鲜活的人,而是一个个形状。他眼中看到的任何东西从那一刻起,都变成了不同的形状。只有形状。天上开始打雷,他透过雨幕,看到周围所有奇形怪状的形状都在朝他咧嘴狂笑。然后雨师就也笑了,他立即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数学需要天赋,但作恶不需要天赋。再之后,雨师被当地警方带走,因为孩子和大人们的好心无罪赦免,最终双方达成了可笑的和解。从此以后,在边境线的互贸集市区,多出来一个做寿圹生意的小铺子,雨师做起了和教书育人截然相反的工作。用旁人的话来说,那就是从科学走向了对立面的世界。他的寿圹生意不温不火,来做暖圹的人不多,但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也许命中注定他要历这一道劫。六年前那一遭之后,雨师对于形状有了自己的理解。什么是将人从有形化为无形?他有了自己的答案。这个铺子开起来,就是为了帮助和他一样,生活在人类世界边缘线的那些人,用一种不会苦痛的方式,跨越死亡的阶段,彻底消失在人世间。来寻求雨师帮忙的人,最终都或多或少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遗产,对他们这些人而言,钱财已是身外之物,于是雨师就用这些报酬,一点点打造起来这座地下园林。大约五年前的年末,雨师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那个冬天了,他将自己关在院子里,一整个月没有出门。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瓦斯味,那是他买来取暖的炉子里泄漏出来的气体。忽然,他费力地睁开眼,在一片朦胧中,看到一个奇异的小黑点从他的秘密基地通道上方溜下来,然后缓缓走到他面前。那是一年以来雨师头一次看到的不是形状的人,他透过形状直接看到了那个人的本体。那是一个小孩子,满头大汗蹲在地上,用自己布满血痕的小手包住了他苍白的手,往他手里塞进来一瓶眼药水:“你眼睛不好吗?滴点眼药水吧,这个很神奇的。”雨师看着他,动了动嘴,他想不起来这张脸他在哪里看到过,但他觉得比这瓶眼药水更神奇的也许是这个孩子,因为自己能够看到他。在所有形状里,唯独能看到他的眼睛。“你是谁?从哪里来?”小孩擦了把汗,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瓦斯暖炉,同时甩出几枚刀片快速解决了那个即将爆炸的瓦斯瓶。接着他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然后他自顾自傻笑起来,激动地拽过雨师的胳膊:“我姓张,你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护卫,你可以叫我张护卫。”开枝散叶我心中苦笑,看着张椰子:“所以你其实就是雨师没能救上来的那个孩子,张海盐救了你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应该说是我天赋异禀,我是自己抓着那截浮木游上岸的。”小张哥过去的活动据点一直在南洋,那十年间曾有一段时间,他盘踞在越南一带调查张海琪的去向,巧合的是,在张椰子被大水冲走的那个夜晚,小张哥恰好出现在周围一带,亲眼目睹了张椰子自救的全过程,于是在最后关头出手帮了他一点小忙。这段过往其实很有意思,小张哥是张家人里少有的拥有自己的传说故事体系的,当年在南洋的故事自不必提,后来他的许多行径,也都与壮大张家多少有些联系。我仔细看着张椰子的表情,心里一阵心酸,心说小张哥这些年就是用这种方式到处为张家开枝散叶么。张椰子打断我的思考,追问道:“你怎么不问我那时候才十二岁,是怎么游上岸的?听说你是极擅长思考和抓住别人话语里漏洞的那种类型,你觉得我的故事里是否有不合理之处呢?”“你应该刚成年不久,讲话不要这么老气横秋。”我对张椰子说道:“我对别人的秘密不感兴趣,但你既然听过我的过去,应该知道我有一段写小说的经历,在我们这一行里,虚构是信手拈来的东西,但大多数时间,我更喜欢遵守人们真实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