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不尝了,闻。”
鲁国栋从案板底下拖出一只矮凳,拍了拍,让姜卫东坐过去。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蓝布。
“蒙上。”
姜卫东愣了一下,把蓝布蒙上眼,脑后打了个结。眼前黑下来,配料房的味道忽然变得又高又近:糖缸的甜、纱布的浆味、灶膛里柴灰的焦、老头身上一股子洗不掉的糖气。
“你是糖缸变的吧。”他闷声说。
“少贫嘴。”老头说,“张嘴。”
一撮糖落在舌尖上。他抿开:发闷,舌根挂腥青。
“甜菜糖。”
“几度?”
这个问题没法答。糖是干的,没化浆,报什么度。他含着那撮糖,让它在舌面上慢慢化,把甜味在嘴里摊开、铺平,像在心里过了一遍秤。
“要是化成浆兑凉开水……”他慢慢说,“我猜,比咱们的标准浆,甜得靠前。入口就甜,不挂舌。搁在配方里,得减半钱糖。”
屋里静了几秒。
蓝布底下,他听见老头把烟从兜里摸出来的声音,又听见他把烟搁回去了,没点,也没叼。
“再来。”
第二撮。甘蔗糖,潮了一点。
第三撮。甜菜糖,比第一撮新,腥气轻些。
第四撮,怪了,甜得发苦,舌面上麻麻的。
“这撮不对。”姜卫东说,“不是坏糖就是掺了东西。”
“掺了糖精。”老头说,“供销社仓库底下翻出来的陈货,我留了一撮,专门蒙人用的。”
姜卫东扯下蓝布,眼睛一时不适应光,眯了半天。
“你先蒙上那会儿,”他问,“您自己验过没有?”
鲁国栋没答。他背过身去,从缸里另抓了一把糖,摊在自己掌心,低头,凑近,闻。
闻了很久。比姜卫东记忆里任何一次都久。
“……甘蔗糖。”老头说,“返潮,半成。”
他抓的另一撮,又闻。
“甜菜……新,八成。”
他再闻第三撮的时候,手停在半空,停了能有一分钟,那只鼻子离糖只有半寸,一动不动。然后老头把糖倒回缸里,拍了拍手,转身坐回灶前,跟没事人一样。
“明儿你把家里什认一遍。”他说,“糖度计给你,勺给你。往后缸里的糖,一天一验,验完记在墙上的账。”
姜卫东坐在矮凳上没动。
刚才那第三撮,他隔着蓝布都尝出来了:是他蒙眼验过的第四撮,掺糖精的那撮。
老头没闻出来。
一个“闻”字闻了三十年的人,刚才把一撮掺了糖精的陈糖,闻成了甜菜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