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图样没有散。黑底上,那株红果的图慢慢挪到一边;另一处,几样东西的图样次第亮了起来,边上各缀着一行小字。
【本世白名单·辛香可取者——】
【花椒。又名秦椒、大椒。生山壤,皮麻而香,可入馔。界内北坡阴处尚有。】
【食茱萸。古人"三香"之一,辛而不毒,可代辣提味。山谷多有。】
【姜。芥。皆可取。】
【本次辨材,耗食气若干。当前食气·进度803。】
林晚盯着"耗食气"三个字看了半晌。原来她这几日喂人攒下的那点进度,并不是白记在账上的——它能在这样性命交关的关头,替她拦下这一错手便是万劫不复的一步。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复杂,又翻上来一次:这本冷冰冰的账,究竟是在算她,还是在护她?
图样最末,那行"此世无有、禁凭空生成"的篆字,停得最久。她头一回隐隐觉得:这图鉴不是来给她变吃食的一方仙灶,倒像一位极严厉的老——它不许你偷那一口本不该有的东西,却肯在你伸手抓错的当口,一巴掌打掉你的妄念,再指给你看:这一方土地,本就给了你活路,只是你那一双眼,还没长够。
不靠配给,不靠凭空。就地取材——这几个字,她从前是从母亲的话里听来的;直到今日,被这一行,这一栏,这几行字,才真正烙进了骨头里。
她空着手回到伙房,脸上那点劫后的苍白还没褪净。王伯正在舂米,抬头看她一眼,粗声问:"捡个柴,恁久?"
"王伯,"她没绕弯子,"这骊山一带的野花椒,还有一种吃着发辛发麻、叫作茱萸的东西,往哪儿寻?"
王伯的木杵,停了。
老头放下杵,那双看惯了夯土和刀光的眼睛,头一回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回——像不认识似的,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个城里出来的小娘子,倒问起这个。"他顿了顿,"老汉守过陇西,蹲过巴山。北坡背阴、石头缝里,野花椒一丛接一丛,麻得很。茱萸,翻过东边那道梁,沟边上有的是,秋里结一树红子,辛香冲鼻,边地的穷汉,拿它当椒使。"
林晚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图鉴白名单上指的那几条路,在这老兵二十年的脚程里,竟一条不差地对上了。系统那几张图,是替她避坑、认料的;而王伯这一双认山认了二十年的眼,是替她把图上的字,变成实实在在能下锅的东西的。一冷一热,两本"图鉴",头一回,在她心里合成了一本。
第二日,王伯领着她,翻过那道梁。北坡阴处的花椒,果然一丛接一丛,皮子晒得半干,一捏满手麻香;沟边的茱萸,结着细碎的红子。王伯一边捋一边叮嘱:"别贪多。这东西辛,多了发苦,提个味儿,就够。"
回到伙房,她不敢用明火烤焦那点金贵的辛料。先把花椒、茱萸下进干釜,小火慢焙,焙到那股子麻香从青涩转成醇厚的辛,才起釜、研成末。又就着发料里那三合盐、一小撮不知哪年剩下的干芥子,配成了一小罐辛香末。
到饭点,她撇开那些稠稗子羹,只在自己盛出的半碗上,极克制地,撒了黄豆大的一点末子,拿勺搅开。
一股从没在骊山伙房出现过的香气,"腾"地窜了上来。不是肉香,不是酱香——是那股子又麻又辛、直往鼻子里钻的气息,把这一整个冬天熏得所有人麻木的那股土腥气,生生顶开了一道缝。
离她最近、那个总说"跟我奶做的有点像"的小戍卒,鼻子先动了动。他狐疑地凑过来舔了一口,登时被那股辛香冲得连咳两声——可咳完,他那张小脸忽然亮了,耳根红着,眼睛却弯了:"活的!嘴里活了!"
他这一嗓子,把散在各处、端着碗发呆的人都招了过来。队伍,从伙房门口一寸一寸重新排开——那条队,竟比当初她头一回煮汤饼时排得更齐整。断了臂的壮汉端着碗,很久没这么利落地往嘴里送过东西;抢饭惯了的悍卒梗着脖子尝了一口,呛得直咧嘴,到底也把半碗喝见了底,末了悻悻闷出一句:"……就是缺这点味儿。"
【检测到有效供食行为。当前进度84130000。】
军需官不知什么时候又摆了他的杌子。他自然闻见了那股辛香,眼皮跳了跳,端着筐底过来搜。林晚大大方方让他看那罐末子——野花椒、茱萸,皆是界外自采,没动他发的一粒椒、一两盐。他挑不出错,那根竹筹到底没能落下。只是他退开时,那双三角眼在她脸上多剐了两下:这女人,竟摸得进后山,还认得山里的物产。这笔账,他记下了。
【阶段性供食达成。当前进度96730000。】
这天夜里,伙房里有了点久违的活气。林晚把多出来的一小碗辛香汤饼温在灶边,留给夜里换班、起不了身的那几个。她自己端着碗,靠在灶壁上,看火光把那一屋子的黑,烘出一圈暖黄。
灶膛的火压得很低。那股子焙过的辛香没有散,顺着门缝,一丝、一丝,往骊山沉沉的夜色里飘了出去——飘过夯土,飘过覆雪的山梁,飘向伙房后头那片黑黢黢的、连戍卒白天都不敢深进的深山。
香,飘得很远。远得连林晚自己,都没有留意到。
她打了个盹,醒来时火塘边的灰,已经冷了一半。
进度:967。她喂下的这一口"辛香",账上大概是记下了。至于"不予保留"那四个字,和那口隔着深水的、耐心的气——都还压在灶膛底,没到烧透的时候。眼下她不想了。她只知道,今夜这三万人里,有多少人,是舔着碗底、带着一点"滋味",睡着的。
她重新把火拨旺。明天,还得往那道梁上,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