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夜尽
天灰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城南那间破社庙。
沈寄和萧景已经先一步回来。社庙里生了一小堆火,火堆不旺,只用几块湿柴架着,冒出的烟比热气还多。沈寄一见他们,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看见三个人都活着,才一屁股坐回去,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景递过来一壶水和几块干饼。徐鸢娘接了水,先喝了一口,又慢慢咽下去。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白得像从河里捞起来的纸人。她怀里还抱着那只木函,函盖紧闭,像怕里面的东西一遇风就化了。
“没追上。”陆停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拧了一把水,“这地方,你们不能在城里待了。”
“我知道。”徐鸢娘道。她抬头看向裴照夜。他站在社庙门口,肩背湿透,脸上却没有一丝疲色,只望着外头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第一道天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又长又薄。
“木函里的东西。”裴照夜没有回头,“出来。”
徐鸢娘把木函打开。火已经全灭了,火绒烧成一小撮黑灰。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团乱线和那片竹片取出来,放在火堆旁烘着。水珠顺着丝线滴落,如同垂泪。
“这线,是我父亲死前从刀上解下来的。”裴照夜走过来,在火堆旁盘腿坐下,看着那团线,“他习惯在刀柄上缠线。那晚他从家出去前,把刀解下来留在桌上。后来刀丢了,线被他自己从刀上拆下来,带在身上。这是他的习惯。刀可以不带走,线不能离身。因为那团线,沾过火药。”
徐鸢娘猛地抬头。
“我父亲生前,查的就是军器监丙字库的火药失窃。”裴照夜道,“三年前,他刚查到一点头绪,就死在了旧仓四。死因被人写成纵火自焚。”
“自焚。”徐鸢娘冷笑一声,声音在清晨的寒凉里显得极薄,“我爹也死在漳县。漳县的人说,他是回京的路上遇了水匪。可漳县没有水匪,只有一条浅得连船都浮不起的河。”
“两个人的死,都被人抹成了意外。”裴照夜道,“因为他们知道了一件事。”
“火药。”徐鸢娘道,“有人从丙字库偷火药,不是一箱两箱。他们把火药藏在城南地下。后来旧仓四起火,不是天干物燥,是为了把地底水渠的口子封住。一把火下去,该塌的塌,该堵的堵。之后再没人找得到那条水路了。”
萧景听得脸都白了:“那这团线……”
“是我爹从那批火药外包上拆下来的。”裴照夜拿起那团乱线,火光映得线表泛出一层极细的油光,“军器监的火药,每一包都用油线缠口。这线比普通丝线粗,里面有麻筋,绕三圈不断。我父亲查案时收集了这种线样。他死前,把线从自己刀柄上解下来,又混进别的线里,让凶手烧不掉、认不出。”
“他把它留在了旧仓四底下的石室里。”徐鸢娘低声接道,“就像我爹把铜铃和命钉留在土室石台上。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活着把证据送出去。可他们都不约而同,把最后的东西留给了后来的人。”
火堆“啪”地迸出几点火星,转瞬便湮灭在潮气里。社庙外,天色已经大亮,雨后的南城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潮湿的白。远处有鸡鸣,狗吠,河边传来船工断断续续的号子声,像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飘过来的。
徐鸢娘低头看那片竹片。父亲的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又读了一遍。六翼虽折,心骨未绝。她忽然觉得,父亲写这段话时,或许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了。他不是在留证词。他是在写信。写给她。
“沈寄。”裴照夜忽然道。
沈寄一激灵:“在。”
“你回大理寺,去找我的人。就说我在城南旧仓拿住了前夜当铺行凶的余党,请他们带人到顺源当铺后巷封门。动作要快。别让掌柜回去收拾干净。”
“是。”沈寄跳起来,又不放心地看了徐鸢娘一眼。陆停朝他摆摆手:“去。她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