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左手刀
天擦黑时,裴照夜把徐鸢娘叫到了后堂。
后堂小而偏,窗子临着院里两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裴照夜站在墙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一幅京城舆图。沈寄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显然也知道,今晚要有大动作。
“我想过了。”裴照夜没回头,“你说得对。追着凶手跑,只会一步慢,步步慢。我们得让他自己跳出来。”
徐鸢娘走到图前。图是手绘的,城南城东一带的巷子画得极细。甜水巷、绣坊、萧家、茶叶铺子,都用朱笔圈着,连成一条曲曲弯弯的线。
“凶手每次动手,都在子时。”她说,“子时前后,甜水巷两边的巷子最静。他熟悉地形,更熟悉我们查案的路线。我们越靠近什么,他就先一步把人杀了。为什么?因为他怕那些还没死的人,说出他怕的东西。”
裴照夜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极窄的纸条:“这是老周从宋掌事家搜出来的。不是信,是一张当票。城东顺源当铺。存期三年,赎当的暗号是——”
他顿了顿,把纸条递给徐鸢娘。她接过来,就着窗光看了一眼。当票已泛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取回旧伞。”
“旧伞。”徐鸢娘重复。
“不是伞。是鸢。”裴照夜道,“城东一带,老人家都管纸鸢叫纸伞、风伞。当铺的人说,宋掌事三年前存了一件东西,用旧伞裹着,从没赎过。我们若今晚去取,凶手一定也会去。”
“所以,诱饵就是这件东西。”徐鸢娘道。
“会死人的。你敢吗?”
“大人是在问我?”徐鸢娘抬眼,眼底清凌凌的,没有半点惧色,“我怕的是他不来。”
裴照夜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短,像刀鞘里磕出的一点光:“好。那就今晚。”
他让沈寄先带人去当铺外围布防,但不要靠得太近,更不要打草惊蛇。又把当票交给徐鸢娘:“你拿着。若真遇上,别往前冲。你的命,比这案子值钱。”
徐鸢娘把当票收进袖中,没应这句话。
入夜后,大理寺的人没有去顺源当铺。
裴照夜带着徐鸢娘,只身拐进甜水巷最窄的那条岔道。这条巷子没有名,左边是萧家后墙,右边是三户人家废弃的后院。两人贴墙而走,连灯都没点。月亮从云后出来一点,把地面照成一片白,又很快缩了回去。
巷子尽头,通往顺源当铺的后巷。徐鸢娘和裴照夜在那里停下来。
“他会从哪边来?”她低声问。
“若他是左撇子,用左手刀,定会挑一个左手能完全施展的地方。这条后巷窄,左手持刀贴左墙,刀势最顺。”裴照夜道,“他若来,一定会走左边那道矮墙下。”
“那我们在右边等。”徐鸢娘说。
风从巷口倒灌进来,两人在右侧一堵半塌的墙后蹲下。没有火,没有光,只有彼此极轻的呼吸。徐鸢娘握住了袖中的竹篾。那根竹篾是今天新削的,薄而韧,正是她最顺手的一根。
她想起从前在潍县,每到风大的日子,父亲就带她到村后的高坡上放鸢。父亲说,风不是乱来的,它有方向,有性子。驭风的人,得先学会听风。今晚这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打旋,像在原地绕圈,不肯走。
“风向乱。”她低声道,“这种风,夜里最容易藏人,也最容易误判。”
裴照夜没有回话,只微微点了下头。两人再不开口,像融进了墙影里。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巷子依旧没有一点动静。徐鸢娘的后背开始发僵,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左前方那道矮墙。就在她几乎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黑影从矮墙后探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贴着墙,几乎没有声音。他穿一件深色短打,身形瘦削,腰间极窄地鼓起一道,是刀。
他没发现他们。
徐鸢娘屏住呼吸。裴照夜已如离弦之箭,猛然扑出,与那人撞在一起。黑暗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拳脚相交的声音,混着极低的闷哼。徐鸢娘没有犹豫,从墙后冲出去,一扬手,那根竹篾贴着那人的腕子抽了过去。
“啪”地一声,极脆。那人手腕一麻,刀脱了手,掉在地上。裴照夜趁机将他按在墙上,膝盖顶住后腰,动作快得惊人。
“别动。”他的刀已经横在那人颈后。
那人没再挣扎,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笑:“裴大人好身手。徐娘子,你的竹篾,还跟当年一样准。”
徐鸢娘一愣。这声音,她认得。
“陆停。”她上前一步,扯下那人蒙面的黑布。
月光从云后露出来,照见一张苍白的脸。眉目间带着点南方的清秀,额角有道极淡的旧疤。他看着她,居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