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萧家地窖
“六翼残鸢”四个字像一颗钉子,扎进了两个人的夜里。
徐鸢娘没有睡。她坐在值房里,把木匣里的竹篾、丝线、鱼胶一样一样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手心贴在篾刀冰凉的刀柄上,才觉得心口那点乱慢慢平下来。
六翼残鸢。宫中拨来。军器监旧库。
三年前。她父亲。那只旧鸢。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来滚去,像一盆被风吹乱了的竹丝,理不出头绪。天快亮时,她索性不睡了,披衣起身,去了偏厅。裴照夜竟然还在。
灯已经快烧尽了,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旧档和几份手抄案宗,听见声音抬头看她一眼:“没睡?”
“睡不着。”徐鸢娘坐下,“大人呢?”
“一样。”裴照夜揉了揉眉心,“我已经让沈寄带人再去军器监,把丙字库东角翻一遍。若那件六翼残鸢还在,就是铁证。若不在,就要找它什么时候、被谁提走了。”
“三年前入库,前年管库的季永死了,今年我们又查到这里。这一路上,该死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徐鸢娘低声道,“这残鸢要么早被人毁了,要么还在库里,只是没人知道它是什么。”
正说着,沈寄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大人,找到了!没在军器监,在萧家地窖!”
裴照夜霍地站起来:“什么?”
“今早咱们的人搜萧家地窖,挖开西墙根的一堆沙土,下面露出一截长条子。老周带人清理出来,是件风筝的残件。说是六翼的,断了两翼,龙骨还在,上面刻着徐家的字。”沈寄连说带比划,“那东西被油布裹着,埋了不知道多少年。要不是这次把地窖整个翻过来,还发现不了。”
徐鸢娘的血都往头顶涌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裴照夜。裴照夜已经拿了佩刀往外走:“走。”
三人赶到萧家时,天已经大亮了。萧家地窖外头把守着四名差役,老周站在地窖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见裴照夜到了,忙迎上来:“大人,东西还在下面。太暗,不好搬。您下去看,还是小的叫人抬上来?”
“下去看。”裴照夜道。
地窖很浅,下去不过七八级石阶,却极潮,一股陈年土腥味混着油布味。老周举着灯在前面引路,走到西墙根下,灯光照过去,沙土已经被挖开一个大坑,坑底横着一件用油布裹得极紧的长条物,油布外层烂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竹木结构。
徐鸢娘蹲下去,手在油布上方停了一瞬。裴照夜递给她一块帕子:“别碰。先看。”
她接过帕子,没有碰,只借着灯光细看。油布烂掉的口子里,露出几根竹骨。竹色陈暗,但竹节处的纹路依然清晰。她的心跳得极快,像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是六翼。”她低声道,“左四翼,右两翼,断了。是被人折的。”
老周在旁边道:“徐娘子,这断口是旧伤还是新伤,您给瞧瞧。”
“不是新的。”徐鸢娘说,“断口发黑,有虫蛀,折了至少五六年。不是最近干的。埋它的人,埋的是坏了的鸢。”
“那就是说,萧家地窖里藏的,不是从军器监库房抬出去的那件。”裴照夜道。
徐鸢娘没接话。她用手里的帕子轻轻拨开油布的一角,露出龙骨的一小段。灯光照上去,她的呼吸几乎停了。
龙骨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字迹已经很浅,像被虫蛀得斑驳,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一脉龙骨传天下。”
裴照夜蹲下身,也看见了那行字。他侧头看她,声音很轻:“这是你的字。”
徐鸢娘没有应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截龙骨,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下去。
那是徐家的家传刻法。龙骨的每一刀,都是反手斜入,起刀轻,收刀重。她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