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灰衫人
灰衫人的尸首被抬回大理寺时,天已经擦黑。徐鸢娘和裴照夜站在后院验尸房外,看仵作老周提着油灯进去,过了一会儿,老周探出头来,脸色不大好看:“大人,刀口在后颈偏左,斜入,左深右浅,像是左手刀。”
裴照夜微微颔首:“还有什么?”
“尸身右手指缝有泥,鞋底沾着炭灰。颈上无其他挣扎伤。”老周顿了一下,“死亡时间估摸在辰时前后。这个人死得很快,没受什么罪。”
徐鸢娘没有跟进去。她只站在门口,借着灯光看地上铺着的草席边缘,灰衫人的左手露在外面。她蹲下身,目光落在对方左手小指上。那道疤从小指根一直斜到掌侧,像一条蜈蚣伏在皮肤上。
阿福说得没错。这疤和她母亲帕子上绣的那只鸢尾一样长。
“徐娘子,别碰。”沈寄在旁边轻声提醒。
“我不碰。”徐鸢娘站起来,“我只看他左边袖口沾了什么。”
沈寄凑过去,果然看见灰衫人左袖口有一小片暗红,不像血,倒像朱砂一类的颜料。徐鸢娘问老周:“周叔,他袖子上这是什么东西,能验吗?”
老周走过来,凑近闻了闻,皱眉道:“像印泥。又混着点油腥,我回头刮下来试试。”
裴照夜站在廊下,等验尸房的门重新关上,才道:“这人是谁,查出来没有?”
“回大人,此人姓胡,叫胡三喜,是城东茶叶铺子后门管卸货的。茶叶铺子的人说,他昨日辰时出去,就没回来。因为常有人替铺子跑腿,半天不见也不奇怪,所以没报官。”沈寄压低声音,“徐娘子说的那人,就是他。”
徐鸢娘点点头。她当时在萧家对面茶叶铺子门口看到的灰衫年轻人,就是胡三喜。当时他左手拎壶,看似闲坐,实则在盯萧家绸缎庄。
“这个胡三喜,和萧景什么关系?”裴照夜问。
“还没查实。茶叶铺子的人说,胡三喜跟萧家少东家打过几次照面,但是不熟。不过,我们的人发现,胡三喜在茶叶铺子后头有间小屋子,里面有些值钱东西,不像一个卸货伙计该有的。”沈寄停了一下,“其中有只匣子,里面装着几块碎玉。”
“碎玉?”裴照夜和徐鸢娘同时出声。
“是。和您两位猜的一样,玉上都刻着一个‘禁’字。”沈寄压低嗓子,“是宫中内库出来的东西。这胡三喜,不简单。”
徐鸢娘心念一动。周小蝉的绣囊里也有半块碎玉,刻着“禁”字。这个胡三喜,和周小蝉之间,一定有什么她还没想透的关系。
“茶叶铺子后头那间小屋,现在封了没有?”裴照夜问。
“已经让人看着了。那屋子离后巷近,我们的人去的时候,里面还点着灯,像是人刚走不久。”
“刚走不久?”徐鸢娘看向他,“那胡三喜死的时辰,和铺子后门有人走,是不是同一个时候?”
沈寄一怔:“这……徐娘子的意思是,凶手杀完人,去过小屋?”
“又或者,小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胡三喜的。”徐鸢娘说,“有人把那些碎玉放在他屋里,再杀他灭口。胡三喜从头到尾,只是一枚棋子。”
裴照夜沉默片刻,转身朝外走:“去茶叶铺子。”
“大人,现在?”沈寄连忙跟上。
“现在。”裴照夜头也不回,“天刚黑,人还没散干净。再晚,那些碎玉就不知道会去哪儿了。”
徐鸢娘提了木匣跟在最后。经过阿福身边时,阿福正缩在廊下啃一个冷馒头。看见她要走,阿福把馒头往怀里一揣:“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徐鸢娘说,“外面不安全。”
“我认得那地方。那间小屋,我进去过。”阿福忽然道。
徐鸢娘脚步一停,回头看他:“你进去过?什么时候?”
“就前天。”阿福眼珠子转了转,“那天晚上下小雨,我躲雨躲到茶叶铺子后门,看见那间小屋窗子半开着,就爬进去睡了半宿。里面没人。我瞧着桌上有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一匣子碎玉。我觉得晦气,没拿,又放回去了。”
裴照夜和沈寄都停了下来。
“你还在那屋里看见什么?”裴照夜问。
“有件旧衣裳,灰的,跟那个死人身上的一样。还有一双鞋,千层底。”阿福说,“别的没注意。我睡得迷迷糊糊,天没亮就走了。”
徐鸢娘和裴照夜对视一眼。灰衣裳、千层底鞋,和从周小蝉屋里失踪的那双鞋,几乎一样。胡三喜,果然和周小蝉有关。